清晨六点三十分,天光微亮,龙腾中学门口已聚满等候的人群。
杨雨薇背着深蓝色双肩包,脚步从容不迫地走来。浅灰色校服拉链拉至最顶端,头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耳后别着一支素色发卡。值班老师立在警戒线旁,抬头望见她,微微颔首。她亦以目光致意,未发一言,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教学楼。
七点零五分,赵磊抵达。
他从银灰色私家车后座步下,母亲递来一只保温杯,他轻声道谢,随手放入书包侧袋。今日他身着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外套搭在左臂,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路过校门时,几位家长低声议论:“那是赵磊吧,模考稳居第二。”他未曾回头,亦未停顿,只在经过杨雨薇方才驻足的位置时,眼角余光轻扫地面——那道粉笔划出的等候线,早已被往来脚步磨得模糊。
两人未曾交谈,却都心知对方已至。
他们并非最早到校的学生,却是高三1班最先抵达考场区域的两人。教学楼前悬挂着红色横幅:沉着冷静,诚信应考。电子屏滚动播放考试时间、考场分布与注意事项。送考老师身着统一浅蓝衬衫,胸前佩戴工作证,分立通道两侧,有人反复核对名单,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轻拍学生肩头以示鼓励。
杨雨薇行至教学楼东侧楼梯口,这里是第三考场的必经之路。走廊里已有不少学生排队等候入场,低年级引导员举着班级牌,声音清亮地呼喊姓名。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绷:脚步声杂而不乱,翻书声此起彼伏,却无人高声交谈。一名女生立在队伍中间,指尖反复摩挲准考证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笔袋。
杨雨薇在转角驻足,闭上双眼。
三次缓慢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
再睁眼时,唇角轻扬,眼神清亮。她理了理衣领,稳步向前。
赵磊在另一侧楼梯口遇上一段小插曲。
一位女生手提袋子不慎摔倒在台阶上,准考证滑落在地。他顺手将人扶起,捡起证件,把歪斜的照片面朝内折好,轻轻递还。女生连声道谢,他只轻点头颅,继续上楼。途中,他与杨雨薇隔着人流短暂对视,两人同时微微颔首,动作同步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身份核验设在每层考场门口。金属探测仪立在入口处,监考老师手持名册,逐一核对准考证与身份证。轮到杨雨薇时,仪器忽然发出短促的“滴滴”声。她立刻取下发卡,放入指定收纳袋,语气温和:“抱歉,耽误了。”监考老师确认无误,点头放行。
她走进第三考场,七号桌靠窗,桌面整洁。她将文具依次摆放在左上角: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顺序分明。随后端坐,双手交叠于膝,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黑板上的考试说明,逐字默读,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字句刻入心底。
同一时间,赵磊进入第四考场。
十二号桌位于中排偏右,视野开阔,位置理想。他深吸一口气,将草稿纸按页码摊平,压在垫板下,笔袋置于右手可及之处。坐定后,他未曾环顾,亦未调整座椅,只是静静端坐,右手搭在笔袋边缘,指尖微抬,仿佛随时准备抽出第一支笔。
考场之外,家长们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校门外的人行道划为等候区,警戒线拉得笔直。家长们或站或坐,有人撑伞遮阳,有人蹲在路边匆匆解决早餐。一位红衣母亲将香包挂在栏杆上,口中轻声默念;一位父亲不停看表,每隔三分钟便抬头望向教学楼的窗户。有人低声询问:“你家孩子在几楼?”对方只摇头:“不知道,不让说。”
几位高三教师立在警戒线内侧,距教学楼最近的位置。统一的浅蓝衬衫,胸前的监考证,双手合握于身前,姿态肃穆。其中一人目光始终紧锁入口,站姿如松,纹丝不动,风吹衣角也不曾抬手整理。其他人偶尔交换眼神,却从不开口——他们都明白,此刻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打破这份沉默的庄严。
一名中年妇女突然冲向隔离带,试图往里挤入。
“我只想看看教室在哪!”
保安迅速上前劝阻,周围几位家长自发围拢,轻声安抚:“别闹了,让孩子安心考完。”
女人最终停下脚步,退回原地,低头擦了擦眼角。人群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与远处车流的鸣笛。
教室内,时间一分一秒逼近。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跳动:00:28:17。
翻阅试卷的窸窣声此起彼伏。有人提前浏览题型,有人用铅笔轻轻划过答题卡姓名栏,力求工整。后排一名男生手心冒汗,不停擦拭,监考老师默默递上一张纸巾。
杨雨薇依旧端坐。
所有准备已然完成,她只在静候开场。视线落在试卷封面上,“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几字清晰醒目。她未曾提前拆封,亦未预判题型——她深知,真正的较量,自铃声响起才算正式开始。
赵磊闭眼两秒,再度睁开。
他感受着平稳的心跳,将左手轻按在空白草稿纸上,触摸纸张的厚度与纹理。这是他最后一次触碰未被书写的纸页,此后每一笔,都将是三年的答案。他收回手,重新搭在笔袋上,姿势未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巡考人员进行最后巡查。
他们走过每一间考场门口,透过玻璃窗向内望去。有老师在第三考场门前多停两秒。室内考生大多低头准备,唯有少数人轻轻活动手腕。杨雨薇靠窗而坐,阳光斜照侧脸,轮廓清晰,神情平静。
广播响起,女声平稳清晰:
“各位考生请注意,请将手机等电子设备关机并放入指定收纳袋,不得随身携带。考试正式开始前十五分钟,可以拆封试卷,检查页码是否完整,如有问题请举手示意。”
话音落下,整栋楼响起整齐的拆封声。
塑料膜撕裂的轻响连成一片。
杨雨薇沿虚线小心剪开试卷袋,取出内页,先核对总页码,再快速扫过选择题题量。一切正常。她将试卷平铺桌面,暂不作答,继续核对答题卡信息。
赵磊也完成拆封。
翻到理综部分,物理第一道选择题为电磁感应基础题,他心底微松。这类题重在细节,切忌急躁。他合上试卷,再次闭目两秒,完成状态重置。
校外,一位老人坐在折叠凳上,手里捏着孙子泛黄卷边的照片。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教学楼,嘴唇微动,似在默念。身旁的女人递来一瓶水,他摇摇头,只说:“等他出来,我想抱他一下。”
教学楼顶层办公室,监控屏幕同步播放各考场画面,静音却清晰。
第三考场七号桌,杨雨薇指尖轻拂条形码区域,确认粘贴牢固。
第四考场十二号桌,赵磊右手悬在签字笔上方,只差一道指令,便可落笔。
最后五分钟。
广播再次响起: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请考生做好准备。”
杨雨薇抬腕看表,八点五十五分。她摘下手表,精准放在文具盒旁,分毫不差。她只信考场挂钟。抬头望去,红色数字跳动:08:55:03。
赵磊也抬起头,未看自己的腕表,只望向挂钟。
他记得昨日看考场时,这钟慢了两秒。
此刻走时精准。他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教室内外,空气仿佛凝固。
家长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开始了开始了!”
之后再无新消息。所有人都紧盯教学楼大门,仿佛能穿透墙壁,望见里面的身影。一位母亲攥紧矿泉水瓶,指节发白。身边小孩抱着补习资料,小声询问:“姐姐什么时候出来?”她轻声应答:“要很久,等她考完,我们去吃她最爱的牛肉面。”
楼内,铃声即将响起。
杨雨薇手指轻搭答题卡边缘,准备翻页。呼吸平稳,胸腔起伏微小。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将被精确使用,不浪费分毫。
赵磊指尖微动,触碰到笔帽。
那支笔陪他练过三百余次模拟,今天,要写下最关键的答卷。
广播播报最后一道指令:
“现在开始考试。”
铃声响起。
清脆、短促、穿透力极强的电铃,从每层喇叭里传出,瞬间划破校园寂静。
教学楼内外,所有人在这一刻,听见同一个声音。
杨雨薇翻开试卷第一面。
赵磊按下笔芯,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少年执笔
心向朝阳
步履所至
皆为征途
纸短情长
字字千钧
晨光不负
落笔无悔
静水流深
初心如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