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三天,晨光比开学首日更亮了些。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依旧空白,但空气里多了一种看不见的重量。早自习铃响过两分钟,王主任推开高三1班的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文件夹,也没带课本,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扣着,领子熨得平整。他在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全班。没有人说话。杨雨薇正低头翻昨天的物理笔记,赵磊则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笔尖压得有点重。
“下周开始,奥数竞赛校内选拔。”王主任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报名自愿,审核择优推荐省赛资格。”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了靠边一排学生的试卷角。后排有人轻轻咽了下口水。
“这次选人,不看平时成绩排名。”王主任继续说,“只看选拔考试表现。一道题能拉开差距,一个步骤决定去留。想报的,今天放学前把名字交给课代表。”
他没再多解释,转身离开教室,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远。门被风推了一下,缓缓合上。
教室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是书页翻动的声音,有人小声问同桌:“你报不报?”另一个摇头:“我连资料都没买。”又有人说:“这不是明摆着,名额就那么两个?”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耳朵。杨雨薇已经翻开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标题:奥数一轮复习规划。下面分出三栏——每日模块、训练内容、完成标记。她先填了第一行:9月4日,组合数学·抽屉原理应用,限时两小时。
写完,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厚册子,《全国高中数学奥林匹克历年真题汇编》,翻到目录页,用铅笔圈出“组合极值”“图论初步”几个章节。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计划表,贴在透明文件夹封面内侧,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赵磊坐在前排,听到身后纸张翻动的节奏。他没回头,而是迅速翻开刚发下来的那本《推荐读本》,手指在“几何构造”那一章停留片刻,接着用红笔在页脚折了个三角形标记。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道关于圆幂定理的综合题,直接撕下便签纸开始演算。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短促而密集。算到第三步时,他停下,皱眉看了一会儿,把整页草稿揉成团扔进桌斗。重新展开一张,换了个思路再写。
上午课程照常进行。语文老师讲文言文翻译,数学课讲三角恒等变换。杨雨薇记笔记的速度始终一致,每个公式都对齐书写,重点词加框标注。赵磊听课时习惯性地转笔,但在老师写出关键推导过程时,他会立刻停下,盯着黑板直到完全理解为止。
午休时间,大多数同学趴在桌上休息。杨雨薇去了图书馆。她要找一本《中等数学》杂志去年刊载的专题文章,题目是《递推数列中的不变量构造法》。这是她在某次省赛解析里看到的参考文献,一直没来得及查阅。
阅览区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放下书包,打开电脑检索系统。输入关键词后,结果显示该期刊已被借出。点击查看借阅记录,登记姓名一栏写着:赵磊。
她微微一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即退出页面,转身去书架取其他资料。刚走到组合数学分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磊走进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两人视线碰上。他点头,低声说:“那本书下午还。”
“我不急。”杨雨薇答了一句,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她最终拿了三本习题集和一本复印讲义回到座位,摊开后立即开始阅读。
五分钟后,两人各自埋头于自己的题目中。赵磊面前是一道立体几何与向量结合的压轴模拟题,他已经画了四个不同视角的辅助图。杨雨薇则在研究一道数论题,涉及模运算和费马小定理的应用,她的草稿纸上列出了三种可能路径,并逐一排除。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有人进来还书,脚步轻,没打扰任何人。管理员在远处整理书车,金属轮子发出轻微摩擦声。整个阅览室只有翻页和写字的声音。
傍晚六点半,教学楼灯光陆续亮起。晚自习七点开始,但杨雨薇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她把白天整理的资料按顺序摆好,设定今晚目标:完成两道组合大题和一套选择填空专项。
赵磊没在教室。他留在宿舍,熄灯后打着手电做题。床帘拉得严实,光束集中在摊开的试卷上。他正在攻克一道函数方程综合题,条件复杂,已知f(x+y)=f(x)+f(y)+xy,求所有满足条件的连续函数。
他已经试了三次代入法,都不够严谨。第四次尝试构造新函数g(x)=f(x)-½x²,发现其满足加法同态性质。顺着这个方向推下去,终于得出通解形式。他停下来,反复检查每一步逻辑是否严密,确认无误后,在答案旁写下三个字:终于拿下。
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用冷水洗了把脸,收拾书本准备睡觉。
同一时刻,杨雨薇在家中的书桌前合上最后一本错题本。台灯还亮着,光线落在她右手边的一张草稿纸上。上面正是那道函数方程题,她采用构造辅助函数的方法,同样得证。她在本子上批注:“思路可行,待优化”,然后将试卷夹进文件袋。
她起身关窗,顺手拉上窗帘。外面街道安静,只有远处公交车驶过的声响。她脱掉校服外套,换上睡衣,坐在床边回想今天的进度。计划表上的三项任务全部打钩,明日可进入第二阶段训练。
十点整,她关灯躺下。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闹钟显示屏泛着微弱绿光,显示22:00。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赵磊睁开眼。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床,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数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抄着他自己总结的一句话:难题不怕难,怕的是不敢碰。
他默念一遍,合上本子,起身穿衣。今天是选拔考试前一天,最后一轮查漏补缺。
上午八点,杨雨薇再次来到图书馆。她没再去找那本期刊,而是借阅了一本冷门教材《初等数学问题探究》,作者是国内一位退休教授。这本书不在常见推荐书单里,但她曾在一篇论文引用中见过它对“极端原理”的讲解特别清晰。
她刚坐下翻开第一章,余光看见赵磊走进阅览区。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保温杯。两人没有交流,各自坐下。他从包里拿出一套打印好的模拟卷,开始逐题分析。
十一点零七分,杨雨薇合上书,把借阅卡插回封底,起身离开。经过赵磊座位时,他正好抬头喝水。两人视线短暂相接,谁都没说话。
她走出图书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校园广播正在播放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有阵雨。她把手里的书交还给管理员,登记归还信息。
赵磊继续留在阅览室,直到中午十二点才离开。他在最后一页草稿纸上写下一组不等式链,是对某道极值问题的新解法思路。写完后,用尺子划了一条横线,表示阶段性收束。
下午三点,学校公告栏贴出通知:奥数选拔考试将于明日九点在实验楼三楼举行,考场安排另行公布。
消息传开后,高三1班多了些低声议论。有人说:“这回真要看实力了。”也有人说:“有些人准备很久了吧。”还有人说:“反正跟我们没关系,看看热闹就行。”
这些话没人回应。杨雨薇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袋,把黑色签字笔、红色批注笔、铅笔和橡皮按顺序排好。赵磊则在课本扉页写下“9月6日 8:30进场”几个字,用方框圈起来。
晚上七点,他再次打开那套模拟卷,重做其中一道几何题。这一次,他用了反证法结合极值原理,找到了更简洁的证明路径。做完后,他在旁边画了个小星号,表示此题已掌握。
与此同时,杨雨薇在家中台灯下复盘整周训练情况。她打开电子表格,统计各模块正确率,发现组合数学仍有提升空间。她标记出三道典型错题,准备明天考前快速回顾。
晚上九点五十分,她关闭电脑,把所有资料收进专用文件夹。封面写着四个字:奥数备战。她把它放在书包最外层,伸手可及的位置。
十点整,她刷牙洗脸,换上睡衣。睡前喝了半杯温水,坐在床边静坐五分钟。闹钟设定为早上六点十五分,比平常提早十分钟。
赵磊也在十点熄灯。他把第二天要穿的校服叠好放在床头椅背上,水杯灌满温水,准考证压在数学笔记下面。躺下后,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几道题的关键步骤。确认记忆清晰后,闭上眼睛。
夜色沉静。城市逐渐安静下来。龙腾中学的教学楼早已熄灯,只有保安室还亮着一盏小灯。实验楼三楼的考场门窗紧闭,桌椅整齐排列,等待明日启用。
杨雨薇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她没有再想题目,也没有回忆过往。她只是清楚地知道,明天会有挑战,而她已准备好应对。
赵磊翻身朝墙,呼吸渐渐平稳。他知道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但他不怕。他只想把会做的题都做对,把能拼的时间都拼尽。
闹钟静静显示22:07。
台灯已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