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缓缓滑至连廊尽头,将树影扯成一缕缕纤细的线。赵磊立在二楼转角,脚步骤然顿住。他望着西侧走廊空落落的地面,方才杨雨薇驻足之处,只剩一小片被踩碎的光斑,轻轻晃荡。她转身时,书包带利落一甩,像一道轻浅却清晰的痕,划在他眼底。
他忽然想起她那句轻得像风,却沉得落进心底的话:“我用了你说过的方法。”
声音很轻,可那一刻,字字砸在心上,扎实又真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还残留着写完试卷的僵硬。方才在评估室,他本以为能一气呵成解完第三题,可旧解法骤然失效,笔尖悬在纸上寸步难行,那股熟悉的慌乱再次翻涌——不是解不出题的焦灼,而是怕被落下的惶恐,尤其,是被她。
这份心思,他向来不肯承认。
可此刻站在原地,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方才的卡顿,从不是题目太难,而是他太想赢,反倒忘了该如何思考。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往回走。
主楼东侧连廊上午向来清静,临近午休,才渐渐漾起人声。饮水机旁,高兰芝正弯腰接水,瞥见赵磊从楼梯上来,微微一怔:“你不是刚下去?”
“嗯。”他颔首,“找个人。”
高兰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连廊尽头的矮石墩上,杨雨薇正坐着翻笔袋。她没看书,也未提笔,只是将一支支笔细细拿出,又按序轻轻放回,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她在那边。”高兰芝压低声音,“看你去不去。”
赵磊未应,径直迈步走了过去。
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杨雨薇抬眼望了他一下,合上笔袋,轻轻搁在腿边。
“我能和你说句话吗?”他问。
她轻轻点头。
他走到她对面,倚着栏杆站定,目光飘向远处操场边缘的一排梧桐。风拂过,树叶翻出浅白的背面,像有人在树下,悄悄掀开了一层隐秘的心事。
“刚才……我很紧张。”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差点没缓过来。”
杨雨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三题一开始,我总想着套用旧方法,结果处处碰壁。越急越乱,笔都握不稳。”他轻轻笑了一声,语调放得更低,“后来忽然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才慢慢沉下心,重新开始。”
她这才轻声开口:“我也卡了一下。”
赵磊转头看向她。
“不是多久的问题,就是愣了神。”她平静补充,“然后就想起你说过,模型失效时,别硬修,先想它最初为什么成立。”
他骤然怔住。
“所以,我也用了你的方法。”她说完,低头重新打开笔袋,抽出一支红笔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远处有学生跑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风里。
“其实你推导时,第二部分可以再精简。”她忽然开口,“你用了三个引理,第一个和第三个,完全可以合并。”
赵磊蹙眉回想:“你是说边界约束那里?”
“对。”她抬手轻轻比了个圈,像是在半空勾勒解题思路,“你单独证明了一次极值点存在性,但后面归纳的时候,其实已经包含了这个条件,这一步可以直接省去。”
他颔首:“我后来也发现了,只是当时时间紧张,没来得及修改。”
“我不是说你写错了。”她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澈认真,“只是觉得,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题目,我们可以提前多准备几种破局的思路。”
他望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意。
“好。”他应声,语气格外笃定,“我们一起练。”
她微微弯眼笑了笑,拉上笔袋拉链,轻轻拍了两下。动作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确定。
她弯眼笑了笑,拉上笔袋拉链,轻轻拍了两下。动作不大,却藏着十足的确定。
赵磊倚着栏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他很久没有这样与人交谈了——不是比拼谁解题更快,不是较量谁记的公式更多,而是真正沉下心,拆解一个问题,拼凑一份思路,坦诚又纯粹。
“你有没有发现,”他轻声说,“我们之前,其实都在刻意避开对方?”
她思索片刻:“也不是躲,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怕说错话。”他坦然坦白,“尤其在你总比我快一步的时候。”
“我没有。”她轻轻摇头,“我只是习惯,把问题想透了再开口。”
“可你不说,别人会以为你不在乎。”他望着她,目光认真,“包括我。”
她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风又起,卷起一片落叶贴在栏杆上。她伸手拾起,顺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自然又温柔。
“其实我也从你身上学到很多。”她忽然说,“你敢尝试不一样的路,我不敢。”
他微微一怔:“那现在,敢了吗?”
“敢一点了。”她眉眼微弯,“比如今天那道题,我本想照着旧结构推导,可发现参数变了,就停下来重画了模型。是你让我知道,不必非要沿着老路走到底。”
他低头轻笑:“那下次你卡住的时候,记得回头看看,我还在不在。”
“你也一样。”她回道。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这份沉默不再是清晨的疏离,而是同坐课桌前,静待老师发卷时的平和与安心。
高兰芝提着水杯慢慢走近,躲在廊柱后站了片刻,听见赵磊说“你提醒我的那次,我一直记得”,也听见杨雨薇回“其实我也从你身上学到很多”。
她没有立刻上前。
认识杨雨薇三年,她清楚,女孩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随口说“学到了”;她也知道,赵磊向来要强,考试迟到一分钟都要记在本子上反省。可此刻,两人坐在这里,不谈分数,不比排名,只潜心说着如何把一道题做得更好。
鼻尖忽然一酸,她快速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暖意,自然地走上前:“你们聊完啦?饭堂的红烧肉快没了。”
杨雨薇抬头看她,笑眼弯弯:“还没完,但可以先走。”
赵磊也直起身:“那得赶紧,晚了就只剩土豆了。”
三人并肩往连廊出口走去,高兰芝走在中间,左边是杨雨薇,右边是赵磊。她偷偷侧目,发现两人的步伐,竟不知不觉间变得一致。
阳光洒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拖出三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又轻轻分开,再缓缓重叠,温柔又缱绻。
走过一楼大厅,广播响起预备铃,几个低年级学生抱着作业本跑过,带起一阵轻快的风。杨雨薇下意识护了护书包,赵磊则抬手扶了扶眼镜,动作默契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下周小测。”高兰芝开口,“地理老师说要考区域分析。”
“我翻翻笔记。”杨雨薇说着拉开书包。
赵磊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能不能借我抄一下气候带那页?我昨天写得太乱了。”
“行。”她应道,“但你得自己重画图。”
“知道。”他点头,“不画图记不住。”
高兰芝听在耳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再插话,只是跟着两人一同往食堂走去。路上渐渐热闹起来,随处可见嬉笑打闹的身影,也有抱着试卷低头争论题目的同学,满是鲜活真切的青春烟火气。
她忽然觉得,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却又处处都不一样。
风掠过校园,拂过操场边的旗杆,将未展开的旗布吹得轻轻鼓动。杨雨薇脚步微顿,抬眼望了一眼,赵磊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快到升旗时间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三人穿过教学楼间的空地,阳光斜斜铺在水泥地上,映出三人并排的影子,温暖而清晰。前方食堂门口已排起长队,红烧肉的香气悠悠飘来,勾着人的味蕾。
高兰芝笑着扬声:“我请客,庆祝你们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谁不说话了?”赵磊挑眉反问。
“你俩呗。”她瞪了他一眼,“上周我组织活动,你们抽签一组,答题全对,下场却连个眼神都不给对方。”
杨雨薇低头轻笑,没有辩解。
赵磊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还不太会。”
“现在会了?”高兰芝追问。
他看向杨雨薇。
女孩正将笔袋塞进书包夹层,动作利落干脆。听见问话,她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澄澈,再也没有从前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正在学。”他说,语气温柔又坚定。
三人走到食堂台阶前,人群熙攘,香气四溢。窗口上方的今日菜单上,红烧肉后面画着一颗星,标注着限量。
“冲啊!”高兰芝一挥手,“晚了真的就没了!”
三人加快脚步,汇入涌动的人流。
杨雨薇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阳光落在东侧连廊的玻璃上,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像一把刚刚合上的尺子,丈量着少年少女们,刚刚启程的并肩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