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夕阳斜斜洒进教学楼,三楼转角绿植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高三(1)班只剩下零星几人。杨雨薇合上书站起身,赵磊从窗边望过来,两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各自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脚步一前一后,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广播里飘来眼保健操的旋律,是低年级晚自习前的预备音乐。穿过一楼大厅,两人正要往宿舍区走去,王主任忽然从行政楼方向快步走来,腋下夹着文件夹,袖口别着一支钢笔。
“杨雨薇,赵磊。”他喊住两人,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等一下。”
两人在廊柱旁停下脚步。王主任走近,微微喘着气,像是刚从会议上匆匆赶来。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停落。
“校长和我刚开完会。”他开口道,“关于保送候选人的人选,初步定下来了。”
杨雨薇的手指轻轻搭在书包带上,一动不动。赵磊站直了些,没有追问结果,只是安静望着王主任的眼睛。
“你们两个,是目前最符合条件的学生。”王主任说道,“奥数一等奖的成绩摆在那里,模考总分也连续三个月稳居年级前二。学校决定,将你们列为保送资格初步候选人。”
风从侧门灌进来,掀动纸页一角。王主任伸手按住,继续说:“这不是最终决定,但已经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接下来两周,会进行综合评估,重点考察学科均衡性与综合素养,你们要做好准备。”
赵磊轻轻点头:“评估主要涉及哪些方面?”
“现在不便细说。”王主任摇了摇头,“但我可以提醒一句——偏科,会是重点排查项。”
杨雨薇轻声开口:“是要求文理科都保持稳定吗?”
“没错。”王主任看了她一眼,“尤其是英语口语、语文表达这类容易被忽视的部分,很可能成为关键。”
赵磊垂眸沉默片刻。他数理科目常年满分,可上次模考语文仅排班级第十,作文被批结构松散、表达干涩。杨雨薇则是英语笔试稳居高分,却极少开口练习,连课堂发言都寥寥无几。
“我知道了。”赵磊说。
“我清楚了。”杨雨薇也轻声应下。
王主任点头:“回去先不要声张,名单尚未公示,流程还在推进,等通知即可。”
说完,他转身离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窗外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操场上传来体育生跑步的脚步声,一只麻雀落在栏杆上,蹦跳两下,又倏地飞走。
赵磊先动了:“我去趟办公室,借几份往届保送生的文综答卷。”
“好。”杨雨薇应声,“我回宿舍查些资料。”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就此分开。赵磊走向教学楼东侧,杨雨薇朝女生宿舍楼走去。路上遇见同班同学打招呼,她只轻轻点头,脚步未停。
回到宿舍,杨雨薇放下书包,点开学校公众号。一条新公告静静躺在通知栏里——《高三保送候选人英语口语晨练小组招募通知》,报名截止当晚九点,训练自次日清晨六点半开始,地点设在实验楼二楼语音室。
她立刻提交报名,填完信息,随后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英语口语提升计划。下方列了三项:每日晨练出勤、模拟问答录音、发音纠错复盘。
她戴上耳机,点开一段英文新闻,按下录音键,跟着读出第一句。声音僵硬,语调平淡,重音偏移。回放一遍,她轻轻皱眉,重新开始练习。
同一时刻,赵磊坐在宿舍书桌前,台灯亮着暖光。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纸箱,翻出高一至今的语文笔记。纸页泛黄卷边,多处留有红笔批改的痕迹。翻开作文本,篇篇逻辑清晰,却语言干涩、缺乏文采,老师的批语反复出现:逻辑成立,表达不足。
他拿出新的活页本,写下标题:语文强化训练。第一条:每日背诵两段古文翻译,摘抄一篇优秀范文;第二条:每周完成两篇完整作文,主动找老师面批。
随后,他又从办公室取回三份往届保送生的文综答卷复印件。翻页间,他用荧光笔标出关键词,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思考与框架。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他拨通了语文刘老师的电话。
“刘老师,我是赵磊。想请教一下,保送评估中的文综表达,更侧重观点深度还是表述规范?”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是。”他答道,“我想找准方向。”
“两者都重要。”刘老师的声音温和笃定,“但若只能优先一项,先把话说清楚。逻辑通顺、条理分明,远比堆砌辞藻更有分量。”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挂掉电话,他翻开课本,逐字逐句翻译文言遇到拿捏不准的词义,便查字典确认,再落笔书写。时间静静流淌,宿舍室友陆续睡去,只有他的台灯,依旧亮着。
次日清晨六点十二分,实验楼前已站了六位学生。杨雨薇赶到时,天刚蒙蒙亮,空气微凉。带队的钱老师拿着签到表,见她走来,微微点头:“来得挺早。”
“嗯,第一次参加,怕迟到。”
“晨练七天一期,每天半小时。”钱老师说,“内容包括模拟问答、情景对话、发音纠正。你之前没参加过?”
“没有。”她如实回答,“一直以为笔试足够。”
“现在开始也不晚。”钱老师笑了笑,“开口最难的是第一步,迈过去就顺了。”
六点半,众人进入语音室。设备调试完毕,第一轮练习开始。每人随机抽取话题,准备两分钟,对着麦克风表述一分钟。杨雨薇抽到的是:Describe a time when you helped someone solve a problem。
她握紧话筒,心跳微微加快。脑中早已成型的句子,一开口却顿住。说到一半,时态出错,只得停下重说。第二次稍显流畅,可语速过快,发音模糊。
结束后,钱老师给出反馈:“内容没问题,但语调太平,像在背书。试着放松,像平常说话一样。”
她认真记下,回到座位反复回放录音。确实生硬。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标准音频一句一句跟读、模仿、纠正。
同一时间,赵磊坐在教室后排。早读尚未开始,他面前摊着昨晚完成的古文翻译练习。同桌好奇:“今天怎么带这么多语文资料?”
“随便看看。”他淡淡答道。
早读铃声响起,班长领读课文。他跟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读完后,翻开摘抄本,默写前一晚背过的《劝学》选段。写到“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时,他轻轻顿笔,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王主任走进教室,下发一份综合测试卷。考场上,杨雨薇答题沉稳,选择判断迅速,大题步骤严谨。赵磊在一道电磁感应题上多花了五分钟,反复核验模型假设,确认无误才最终落笔。
交卷后,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赵磊怀里抱着一摞文综资料,杨雨薇的耳机挂在颈间,指尖捏着晨练反馈表。
他们没有停留,只是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竞争,没有试探,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都已踏上同一条全新的路,起点,正是昨天那句“初步候选人”。
傍晚六点五十分,食堂即将关门。杨雨薇回到宿舍,插上耳机,一遍遍播放白天录制的问答音频。遇到结巴卡顿处,便暂停、重读、重录,直到第七遍,语气终于自然了几分。
赵磊在书桌前完成第三篇议论文提纲,题目是《科技发展是否必然带来人文精神的衰退》。他列出三个分论点,逐一配上案例,写完后对照范文,发现第二点论证薄弱,便撕掉重写。
窗外夜色深沉,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实验楼与高三教学区,还亮着几方坚守的光。
杨雨薇关掉录音软件,在今日计划后轻轻打上勾。三项任务,完成两项,仅剩睡前最后一次复盘。
赵磊合上作文本,将资料整齐收进抽屉。桌面上,只剩台灯、水杯,和那张写着语文强化训练的计划表。
他们谁也没有再想起昨日的奖牌与成绩。
此刻心里装着的,是尚未到来的综合评估,是藏在优势背后的短板,是必须一点点补上的课程。
杨雨薇摘下耳机,提笔写下第二天晨练的新话题。
赵磊拧紧水杯盖,抬头望向墙上的时钟。
十点整。新的一天,还有四个小时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