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古地瘴气遮日月,一叶护童心先燃
越往南方群山深处走,天色越暗。
原本清朗的天空,渐渐被一层厚重如墨的瘴气笼罩,草木枯萎,鸟兽绝迹,连风都带着刺骨的阴冷,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阿溪紧紧攥着苏叶的手,小眉头皱起,却一声不吭,只是努力跟着他的脚步,不肯拖累半分。
苏叶将她护在身侧,腰间槐叶微微发亮,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槐意笼罩开来,将所有阴冷瘴气挡在三尺之外。
这里是南荒古地。
上古时期神魔大战的废墟之一,也是此次天下黑暗源头的蛰伏之地。
界碑关的贪婪修士、青阳城的邪修、官道上的劫匪,归根结底,都是被这古地深处溢出的凶戾之气侵染,心窍迷乱,才会一步步坠入恶道。
而如今,这股黑暗之力,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蛊惑,开始朝着人间蔓延。
再往前,便是瘴气最浓的万魔渊。
苏叶停下脚步,望向深渊底部那翻涌的黑雾,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渊底有一股古老而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它的目标,从来不是槐叶剑,而是整个天下的人心。
它要让人间变成炼狱,让众生沦为恶鬼。
“大哥哥……”阿溪小声开口,“这里好吓人,心里面好难受。”
苏叶蹲下身,将她鬓边的乱发捋到耳后,指尖轻轻一点她的眉心,一缕温和槐意注入,稳住她的心脉。
“别怕,有我在。”
“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闭上眼睛,抓住我的手,不要松开。”
阿溪用力点头,小胳膊紧紧抱住苏叶的胳膊,眼神坚定:“我不怕!我跟着大哥哥!”
苏叶站起身,不再犹豫,牵着阿溪,一步踏入瘴气最浓的区域。
刹那间,无数幻象扑面而来!
有青阳城百姓痛哭的模样,有界碑关修士忏悔的声音,有劫匪作恶的凶戾,有邪修吸食生魂的残忍……
所有苏叶见过的恶、遇过的苦,全都化作幻象,缠绕在他四周,想要扰乱他的道心,击溃他的意志。
更有无数凄厉嘶吼,直刺神魂:
“苏叶,你救不了天下!”
“人心本恶,你何必白费力气!”
“交出槐叶剑,便可全身而退,否则,你和这小丫头,都要死在这里!”
黑雾之中,一只巨大无比、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睁开,居高临下,俯视着蝼蚁一般的两人。
那是渊底的黑暗主宰,万古瘴气之主。
它没有实体,却能吞吃人心,污染大道,是连上古仙人都忌惮三分的黑暗本源。
“小小剑修,也敢闯我禁地,扰我苏醒。”
“今日,我便吞了你的槐叶剑,吃了这小丫头的纯净灵心,让整个南方,都沦为我的世界!”
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群山颤抖,瘴气翻滚得更加疯狂。
阿溪吓得小脸发白,却依旧死死抱住苏叶,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苏叶将她护在身后,抬头望向那只巨眼,神色平静,无惊无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按住槐叶剑的手。
这一路,他剑不出手,是为点醒人心。
这一路,他留有余地,是为给人回头。
但此刻,面对这不吃善恶、不分是非、一心要毁灭人间的黑暗本源。
余地,不必留。
点醒,不必做。
苏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冷意,传遍整个万魔渊:
“你不该污染人间。”
“更不该,吓她。”
话音落下。
他腰间那片安安静静走了一路的槐叶剑,第一次,毫无保留,全面出鞘!
嗡————————!!!
这一声剑鸣,不再温和,不再清淡,而是贯穿天地、震碎万古、澄澈到极致的先天剑鸣!
整片南方天空的瘴气,都为之一顿!
翠绿槐叶腾空而起,悬于苏叶头顶,叶片之上,浮现出无数上古剑道符文,流光溢彩,照亮了整个黑暗深渊!
一叶,便是一座剑山。
一叶,便是一轮白日。
槐叶剑,真正的力量,在此刻,毫无保留,现世人间!
瘴气之主那只巨大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先天剑道本源?!不可能!这等力量,早已灭绝于上古——”
“没有什么不可能。”
苏叶立于剑下,衣袂狂舞,眼神如剑,沉稳如岳。
“我这柄剑,生来为镇恶。
我这颗心,生来为护人。
你要祸乱天下,我便以槐叶,镇封万古黑暗!”
他抬手,指尖凌空一点。
“槐叶剑——第三式,心镇山河!”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恐怖的杀招。
只有那一片悬于空中的槐叶,轻轻一落。
一叶落,天地定。
一叶绿,阴霾散。
轰——!!!
亿万道槐色剑光轰然落下,如同春日暖阳,普照深渊!
翻滚的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化为虚无。
凄厉的嘶吼,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散。
那只布满血丝的巨眼,在剑光之下,一点点缩小、淡化,被彻底净化,连一丝黑暗残渣都没有留下。
万古黑暗,在槐叶剑下,不堪一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南荒古地的瘴气尽数散去,天空重新变得湛蓝,阳光洒落,枯萎的草木重新发芽,鸟兽的鸣叫再次响起。
死气沉沉的古地,重获新生。
苏叶抬手,槐叶剑轻轻落回腰间,恢复成那片朴素无华的叶子。
剑归鞘,天地安。
阿溪松开手,看着重新变亮的天空,小脸上满是惊喜:“大哥哥!亮了!天又亮了!”
苏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手心微微有些发凉。
全力催动先天剑道,对他的心神消耗极大,但他看着阿溪的笑脸,看着重归清明的天地,只觉得一切都值得。
就在这时。
天空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温和轻笑。
“好一招心镇山河。
好一片槐叶,好一个持剑人。”
苏叶抬头望去。
云端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青衫布袜,眉眼温和,不是陈平安,又是谁。
陈平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云端,静静看着他这一剑。
苏叶立刻躬身行礼:“先生。”
陈平安缓缓落下,落在两人面前,目光先看了看阿溪,笑着点头,随即看向苏叶,眼神中满是欣慰。
“这一剑,没有负这柄剑,没有负落魄山,更没有负你自己。”
苏叶轻声道:“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就是大道。”陈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远方万里晴空,“南荒已定,黑暗已除,槐叶剑的名,从此真正立住了。”
“那先生,我接下来……”
陈平安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指了指阿溪,又指了指脚下的人间大地。
“接下来,不用再拔剑了。”
苏叶一怔:“嗯?”
陈平安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道尽了剑道真谛:
“真正的无敌,不是一剑镇黑暗。
而是天下,再也不需要你拔剑。”
“苏叶,你的道,已经成了。”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挡恶,不用再护道,不用再问心。”
“你只需要——”
他看向苏叶,眼神温柔如旧,如同当年在落魄山教他练剑的先生。
“好好走路,好好看人间,好好陪着身边的人。”
“剑在,心在,人间安。
这就够了。”
苏叶怔怔地看着陈平安,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槐叶剑,看了看身边仰着小脸、笑眼弯弯的阿溪。
风拂过耳畔,带着草木清香。
阳光正好,人间安稳。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通透自在、轻松温暖的笑容。
“先生,我懂了。”
陈平安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回清溪古镇,回青阳城,回落魄山,回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人间,已经不需要你再出手。”
“你只需要,好好享受这人间,就好。”
话音落,陈平安的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云端,只留下一句轻轻的话语,随风飘散:
“苏叶,此生,心安即可。”
苏叶站在重获新生的南荒古地,牵着阿溪的手,望着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腰间槐叶,轻轻颤动,似在欢喜,似在安心。
阿溪晃了晃他的手:“大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苏叶低下头,看着小姑娘干净的笑脸,弯腰将她抱起,转身朝着阳光最暖的方向走去。
“我们回家。”
“回有烟火,有温暖,有光亮的地方。”
一人,一剑,一童。
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
前路无风,无雨,无恶,无险。
只有人间烟火,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