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盛名如雾,心如初石

从落星台回来,落魄山非但没有变得门庭若市,反倒比往日更静。

苏叶第二天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拎着扫帚扫那三千石阶。

一级一级,不紧不慢,仿佛那场惊动一州的少年剑会,只是一场远梦。

裴钱跟在他旁边,扛着阔剑,却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陪着。

“苏叶,你现在是‘守心剑首’了,怎么还扫台阶呀?”

苏叶扫帚不停,轻声道:

“守心剑首,先要守得住自己的日常。

连扫山都静不下心,还谈什么守心、守世。”

裴钱似懂非懂点头,蹲在地上捡小石子玩:

“反正你说什么都对。”

没过多久,山门外果然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修士,不是百姓,而是宝瓶州各大宗门的请柬,一封接一封,堆得像小山。

-请苏叶去当长老

-请他去当客卿

-请他去讲道

-请他去坐镇山门

-甚至有大宗直接许诺:赠山、赠地、赠传承

崔东山抱着一叠请柬,扇着扇子啧啧称奇:

“你现在可是香饽饽,随便点个头,立马就是一宗之主级别的人物。”

裴钱凑过来看:“哇,给这么多好东西!”

苏叶只扫了一眼,淡淡道:

“都退回去吧。

我不离开落魄山,不当长老,不讲道,不坐镇。”

崔东山挑眉:“全都拒绝?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机缘再大,大不过心安。”

苏叶拿起扫帚,转身就往石阶走,“我在落魄山扫山、练剑、守夜,就很好。”

朱敛恰好路过,看着那一堆被退回的请柬,只淡淡说了一句:

“名动心不动,是真稳。”

消息传下山,整个宝瓶州又是一惊。

“苏叶公子拒绝了所有宗门邀请?”

“放着长老、客卿不当,宁愿在落魄山扫台阶?”

“这心境……我辈真的比不上。”

原本还有些人觉得,苏叶是靠运气、靠落魄山撑腰。

这一下,所有人彻底服气。

不争名,不夺利,不贪地位,不恋风光。

这样的人,你可以说他普通,但绝不能说他不高。

这天傍晚,陈平安把苏叶叫到竹楼。

桌上没有茶水,只放着一块极普通的青石。

“你知道这是什么?”陈平安问。

苏叶摇头。

“这是你刚上山时,用来压扫帚的石头。”

陈平安指尖轻敲青石,“你看它,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人踩不动,名来不动,誉来不动。

你现在的剑道,就差这一步。”

苏叶凝视青石,若有所悟。

“先生,我差在哪里?”

“你现在能守住事,守住人,守住心。

但还没做到——忘了自己在守。

守而不觉,守而不自知,才是最高一层。”

陈平安拿起青石,轻轻放在苏叶手心:

“以后,你守山,不是为了当守心剑首,不是为了让人服气,不是为了道。

只是因为——山就在这里,你就在这里。”

苏叶握紧掌心青石,只觉一股沉定之力,顺着指尖直入心脾。

“弟子……明白了。”

“明白不够,要做到。”

陈平安淡淡道,“从今天起,不用刻意守夜,不用刻意练剑,不用刻意静坐。

该吃吃,该睡睡,该扫山扫山。

心到,剑自到。”

苏叶真的照做了。

不再刻意守夜,不再刻意练剑。

白天扫山、抡锤、帮朱敛打下手,傍晚陪周米粒喂鸟,偶尔给裴钱比划两招。

闲了,就拿起竹笛,随便吹两声。

槐叶剑就挂在房檐下,风吹微动,像一片普通的叶子。

可奇怪的是——

剑挂在那里,整座落魄山就安安稳稳。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就心平气和。

不用拔剑,不用出声,不用刻意守。

他在,就是安稳。

崔东山看得啧啧称奇,对朱敛道:

“这小子,已经快‘守而无守’了。

再过一段日子,站在人群里,别人都看不出他是剑修,可一有事,他就是最稳的那个。”

朱敛点头:

“这才是陈平安教出来的人。

不显山,不露水,一肩能扛风雨。”

深夜,月光铺满山巅。

苏叶没有刻意守夜,却自然走到山门前。

他靠着石狮子坐下,把那块青石放在膝头,槐叶剑静静悬在身旁。

不练剑,不吐纳,不思不想,只是坐着。

裴钱悄悄跑过来,挨着他坐下,打了个哈欠:

“苏叶,你现在好厉害……我都感觉不到你有剑气了。”

苏叶轻声道:

“剑气藏起来了。

藏在心里,藏在日常里,藏在这座山里。”

裴钱揉着眼睛,小声嘟囔:

“不管怎么样,有你在,我就不怕。”

少年笑了笑,抬头望向夜空。

盛名如雾,一吹就散。

人心如石,万古不动。

他曾是街头孤儿,曾是无名少年,曾一战惊州,曾冠盖一州。

而今,他只是落魄山上一个扫台阶的少年。

心如初石,剑如初叶。

就在这时,远方天际,忽然掠过一道极淡、极冷、极隐秘的黑影。

气息之强,远超阴老道、凌锋之流。

对方只是远远看了落魄山一眼,便悄然退去,没有靠近,没有挑衅。

竹楼窗前,陈平安负手而立,眼神微微一沉。

“终于,还是来了。”

朱敛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针对苏叶?”

“针对他身后的道。”

陈平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有人不想看到宝瓶州,多出这么多‘守心、不斗、安稳’的人。

他们怕的不是苏叶,是世道变了。”

黑暗中,一场针对“守心剑”的真正阴谋,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这一次,不再是少年争锋,不再是山贼野修,不再是私人恩怨。

是大道之争,世道之争。

苏叶依旧坐在山门前,浑然不觉远方的杀机。

他只是轻轻拿起竹笛,吹了一段极轻、极柔的调子。

笛声安稳,漫山遍野。

槐叶剑微微一颤,似在预警,又似在安心。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普通的青石,轻轻一笑。

不管将来有什么风雨,他先守住此刻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