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液拿铁

别墅里弥漫的那种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就被急促的警铃再次撕裂。距离星辰和赵乐的惨案仅仅过去三天,悲痛还像潮湿的苔藓,紧紧附着在每个人的心脏皱褶里,新的任务却已不容拒绝地降临。

“城西,‘遗忘角落’咖啡馆,发现一具男尸。”步以林挂断通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前几天那个在沙发上低吟歌谣的人只是众人的幻觉。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几人——星宇眼底的红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神情已强迫自己回归了冷静,只是偶尔的眼神放空泄露了他内心的空洞;赵可烁沉默了许多,以往跳脱的神情被一种麻木的沉寂取代,但至少不再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韩愈连掐灭了不知第几次想摸烟的冲动,站直了身体;沈时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出发。”步以林没有多余的废话。此刻,投入工作,或许是麻痹痛苦、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

“遗忘角落”咖啡馆坐落在一个略显陈旧的街区转角。警灯旋转,将原本温馨的咖啡色门面映照得光怪陆离。推开挂着“休息中”牌子的玻璃门,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咖啡馆内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和警方带来的照明设备提供光源。一个穿着咖啡师围裙的年轻男人倒在吧台后面,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精致的咖啡拉花针,针尖完全没入心脏,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创口。死因看似简单直接。

然而,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下的景象。

大量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木质地板。但那并非纯粹的血液——它呈现出一种粘稠的、不自然的暗红,带着血液的铁锈味,又混杂着牛奶的甜腥和咖啡独有的焦苦香气。仿佛有人将鲜血、牛奶和浓缩咖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混合,调配出了一杯献给死神的、“血液拿铁”。

吧台上,摆放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杯子里盛满了这种暗红色的混合液体,表面甚至被用心地拉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图案,只是那“奶泡”是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沫。杯子旁边,放着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条,上面是用剪报拼贴的字样:

“罪恶的滋味,如同这杯拿铁,苦涩,腥甜,终将凝固。”

没有318组织的血字纸条,没有满地的红玫瑰。但这份刻意营造的、带有仪式感的“饮品”,以及那充满隐喻的留言,无不透露出与星辰赵乐案如出一辙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戏谑与残忍。

“检查所有角落,提取样本,特别是这种混合液体!”步以林迅速下达指令,声音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回荡。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隐藏线索的细节。

就在这时,靠近后门负责搜查的沈时羽突然喊道:“有人!往后巷跑了!”

一个黑影在后门缝隙一闪而过。

“追!”步以林反应极快,第一个冲了出去。星宇、韩愈连紧随其后。

城西的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会滴落浑浊的泪水。步以林死死盯着前方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吹动她利落的短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分不清是因为追逐的激烈,还是连日来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身后的星宇和韩愈连也被拉开了距离。

追逐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穿过狭窄的巷道,翻过堆积杂物的矮墙,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竟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边缘!陡峭的悬崖下方,是乱石嶙峋的深谷。

那黑影在悬崖边猛地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步以林,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向下一跃!

步以林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一个箭步冲到崖边,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来得及看到那身影消失在崖下的雾气中。然而,她冲得太猛,崖边的碎石在她脚下松动、崩塌!

“以林!”星宇惊骇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步以林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身体瞬间失重,向着深渊坠落!强烈的求生本能让她在空中猛地扭身,双手胡乱抓挠,指尖终于堪堪扒住了崖壁边缘一块凸起的、湿滑的岩石!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双臂剧痛,几乎脱臼。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令人眩晕的虚空,冷冽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

“抓住我!”星宇的身影出现在崖边,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趴下身,整个身体探出悬崖边缘,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步以林的手腕。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得如同岩石。

“星宇!松手!这石头不牢固!”步以林急声道,她能感觉到自己扒着的那块岩石正在松动,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两个人重量加起来,随时可能一起坠下去。

“闭嘴!”星宇低吼,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混合着崖边的水汽。他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步以林的手腕,试图将她拉上来,但湿滑的岩壁和步以林下坠的力道让他极其艰难。那块凸起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缝蔓延。

“放手!这是命令!”步以林看着他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手臂上因为承担她全部重量而微微颤抖的肌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不能拖累他。绝对不能!

“不可能……”星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步以林眼神一厉,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探向腰后,摸出了随身携带的便携弹簧刀。“咔哒”一声,冰冷的刀刃弹出。

“你干什么?!”星宇瞳孔骤缩。

步以林没有回答,眼神决绝,反手一刀,狠狠刺向星宇紧紧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刀锋精准地刺穿了他的手背,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紧绷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步以林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剧烈的疼痛让星宇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抓住步以林手腕的力道本能地一松。但他几乎是同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松动的瞬间,再次死死攥紧!甚至比之前更紧!仿佛那把刀不是刺穿了他的手,而是将他钉死在了她的生命线上。

“呃——”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低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淋漓。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两人的交接处。

步以林愣住了,看着他那双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死死锁住她的眼睛。

“……星宇……”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山风呼啸,卷动着他的发丝,他的声音混杂在风里,带着痛楚的喘息,却清晰无比地撞进她的耳膜:

“步以林……我们……同年同月生……但你……绝对不能死在我前面……”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伪装的冷静和刻意筑起的心防。她看着他被刺穿仍不肯松开的手,看着他那双映着她惊愕面容的、执拗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酸涩、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韩愈连和后续支援的警力终于赶到。众人七手八脚,终于将悬在崖边的两人拉了上来。

一回到安全地带,步以林立刻挣脱开搀扶,冲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正由沈时羽紧急包扎手掌的星宇面前。

“你的手……”她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目光紧紧盯着他被鲜血浸透、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那上面还留着她亲手刺穿的伤口。

星宇抬起眼,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疏离。他避开步以林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却明显是伪装的笑:

“没事。小伤。”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刚才情况紧急,我说了什么……大概脑子有点不清醒,别放在心上。”

步以林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带着明显否认意味的态度堵了回去。她看着他刻意避开的视线,看着他包扎好的手,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崖边那混杂着痛楚与坚定的誓言——

“我们同年同月生,但你绝对不能死在我前面。”

那样清晰,那样沉重。

可他此刻却说不记得了。

山风依旧冰冷,吹拂着采石场边缘的尘埃,也吹拂着两人之间骤然升起的、比悬崖更深邃的沉默。步以林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搀扶起来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刺破,就再也无法回到原状。无论是他手背上的伤,还是她心里被那句话撬开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