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恋恋不舍地沉入城市轮廓线的背后,如同画家笔端未尽的一点暖意,终被墨蓝浸染。位于市郊幽静处的“闲云墅”,此刻正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如同跳跃的音符,试图驱散这初夏夜晚最后一丝凉意。
这里是步以林、星宇、沈时羽、赵可烁、韩愈连五人合住的别墅。名字是步以林起的,取“闲看云卷云舒”之意,尽管他们这群人的工作,与“闲云”二字相去甚远。今夜,别墅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庆气氛,为了明天那场期待已久的婚礼——星辰与赵乐的婚礼。
客厅被精心装饰过,彩带、气球点缀着角落,长餐桌上摆满了外卖盒、零食和喝了一半的饮料瓶,中心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已经被切掉一大半的蛋糕,上面曾经立着的新郎新娘玩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气、淡淡的酒味,以及属于年轻人的、蓬勃的朝气。
“喂!赵可烁!你能不能别像个猴子上蹿下跳的!”沈时羽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本就甜美的脸庞更加明媚。她正试图把一顶派对帽扣在躲闪的赵可烁头上。
赵可烁,法医中的“异类”,此刻脸上沾着点奶油,嘿嘿笑着:“我这不是高兴嘛!我哥终于要把星辰姐娶回家了!从此以后,星辰姐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子了!”他说话时眉飞色舞,那刻意夸张的搞笑男姿态,是他在人前最坚固的铠甲。
“瞧你那点出息。”坐在沙发扶手上的韩愈连嗤笑一声,他指尖夹着根细长的电子烟,刚想凑近嘴边,眼角的余光瞥见从厨房走出来的步以林,手腕立刻极其自然地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仿佛只是抬手理了理额前并不凌乱的碎发,那电子烟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裤袋。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演练过无数次。
步以林,小队的绝对核心,此刻穿着一套西装,利落的短发下,眉眼清俊,轮廓分明,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她手里端着盘洗好的水果,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在韩愈连身上停顿了半秒,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韩愈连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以林,你就别吓唬愈连了,今天高兴嘛。”星宇的声音传来。他靠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作为痕检科的精英,星宇身上总有种沉静到近乎疏离的气质,他身材颀长,面容英俊却总是没什么表情,唯有在目光触及步以林时,那冰封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步以林将水果放在桌上,走到星宇身边,拿起旁边一杯未动过的苏打水。“我没吓他。”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星宇看着她线条流畅的侧脸,想起上午时,姐姐星辰拉着步以林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情景。当时星辰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步以林则是一脸无奈,耳根却微微泛着红。他知道姐姐肯定又在调侃他和步以林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他们互相暗恋了多年,从青涩懵懂的少年时期,到如今并肩作战的队友,彼此却都固执地认为对方的心意并非如此。尤其是步以林,始终觉得星宇当初追求她,不过是源于星辰姐姐的嘱托和压力。
想到这里,星宇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他追了她三年,才让她勉强点头同意“试试”,可那份源于十岁那年的守护与悸动,早已在他心底扎根蔓延了十数年,从未停歇。3054年5月4日,那个既是他们生日,也是浑身是伤、眼神空洞的步以林被星辰带回家的日子,仿佛一道永恒的分界线,将他的人生彻底划分。那个躲在星辰身后,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女孩,用三年时间,在他小心翼翼的陪伴下,才一点点从母亲惨死带来的深度抑郁中挣脱出来。那段时光,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也是连接彼此最脆弱的纽带,除了他们和星辰,同辈人中无人知晓。
“以林,”星宇低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姐姐上午……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步以林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星辰上午调侃她时,那双和星宇极为相似的、含着笑意的眼睛。星辰说:“小林子,我明天可就嫁人啦,下一个就该轮到你和我家这个闷葫芦弟弟了吧?你们俩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那充满生命力和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声音犹在耳边。
就在这时,步以林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蜂鸣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满室的温馨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过来。
步以林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王建民局长”的名字。一种职业性的警觉让她心头莫名一紧。这个时间点,局长亲自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局长。”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民沉重得几乎压抑不住悲痛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步队。”
仅仅两个字,步以林的心猛地向下沉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有个案子……需要你们出现场。”王建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西郊,废弃的‘丽景’植物园附近。”
步以林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更坏的消息。
王建民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说出后面话语的勇气,最终,那残忍的字眼还是穿透了电波,狠狠砸进步以林的耳膜:“……死者,是……星辰和赵乐。”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步以林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手机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脏,冻结了血液。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耳边嗡嗡作响,王建民后面说了什么,她几乎听不清了,只捕捉到“……死状……很异常……考虑你们小队和死者的关系……是否让二队接手……”
星辰姐……赵乐……死了?
明天就要举行婚礼的星辰姐和赵乐哥?上午还鲜活地、带着幸福笑容叮嘱他们要早点到的两个人……死了?
死在郊区?死在新婚前夜?
步以林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被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般的冰冷,刮过她的喉咙。
“不用。”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只有离她最近的星宇,才能听出那平稳声线下细微的、几乎断裂的颤音,“我们接手。”
她不能让别人去。星辰和赵乐,不仅仅是受害者,他们是星辰,是赵乐,是她的家人,是星宇的姐姐,是赵可烁的哥哥。她必须去,她必须亲手找出真相。而且……她脑海中闪过母亲荷雨倒在血泊中的模糊画面,那个躲在厨房柜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不能让星辰和赵乐……不明不白地躺在冰冷的现场。
挂断电话,步以林转过身,面对着她的小队成员。沈时羽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容,赵可烁依旧保持着搞怪的姿势,韩愈连疑惑地看着她,星宇则微微蹙起了眉,似乎在研判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有案子。”步以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西郊,‘丽景’植物园附近。立刻出发。”
她没有看星宇,也没有看赵可烁,径直走向玄关,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黑色皮质外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紧急出警命令。
“啊?现在?”赵可烁哀嚎一声,垮下脸,“我这刚酝酿好情绪准备唱《今天你要嫁给我》呢!”
沈时羽拍了他一下:“少贫了,步队说出发就出发。”她敏锐地察觉到步以林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韩愈连已经第一个冲到了门口,从鞋柜旁抓起车钥匙,他是司机,随时待命是他的职责。
星宇放下酒杯,走到步以林身边,低声问:“严重吗?”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不简单,步以林的反应过于……冷静了。
步以林系外套扣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她没有说出死者的名字。她不能。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还残留着婚礼喜庆气息的屋子里说出来。她无法想象,当那两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时,会引发怎样天崩地裂的反应。
夜色浓重,韩愈连将车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黑色的SUV如同幽灵般撕破夜幕,引擎低沉地咆哮着,驶向城市西郊。车内气氛压抑,没有人说话。赵可烁还在小声嘀咕着抱怨案子来得不是时候,沈时羽偶尔附和两句,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沉重。星宇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步以林坐在副驾驶座,目光直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下颌线收紧,一言不发。
只有韩愈连,在等待一个漫长红灯的间隙,手指下意识地又摸向了裤袋里的电子烟,但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金属外壳的瞬间,他瞥见步以林映在车窗上的、冷峻的侧影,动作立刻僵住,最终只是烦躁地搓了搓手指。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警灯闪烁的蓝红光芒在前方路口的尽头隐约可见,撕裂了荒野的黑暗。
车终于停下。
现场已经被先期抵达的辖区民警拉起了警戒线,并且被几盏强力勘查灯照得亮如白昼。然而,这强光所揭露的景象,却比最深的黑夜还要令人绝望。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红。
铺天盖地的红。不是喜庆的红绸,而是成千上万朵殷红的玫瑰花瓣,厚厚地铺满了整个中央巨大的空地。只是这妖冶的红,此刻正浸泡在粘稠、暗红的液体里——那是尚未完全凝固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血泊像一张巨大而狰狞的地毯,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花海。
花海的中心,是一架巨大的、早已走音的黑色三角钢琴。钢琴的盖子被掀开着。
而星辰,明天的新娘,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亵渎的姿态,被钉在那架冰冷的钢琴之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为明天准备的、洁白的蕾丝睡裙——那本应是洞房花烛夜的甜蜜装束。但现在,那纯白已被胸前大片喷溅状和浸染的鲜血彻底玷污。她的双臂被强行拉开,手腕被粗长的、闪着寒光的钢钉残忍地钉死在钢琴的琴键两侧。头无力地垂向一侧,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散落在琴键和血泊中,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的身体,仿佛成了这架死亡乐器上一个破碎的音符。
在钢琴前方几步之遥的血泊里,躺着赵乐。
他穿着和星辰配套的睡衣,仰面倒在玫瑰花与血泥之中。致命伤清晰可见——一柄造型古朴的银色戒指,那本该在明天郑重戴在星辰无名指上的婚戒,此刻却被人以极其残忍的力道,深深地、笔直地刺入了他的心脏!戒指的顶端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指环边缘一点冰冷的反光。鲜血从他胸口那个小小的、致命的伤口周围洇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他身下的玫瑰。
整个场景,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残酷而华丽的死亡祭坛。浓烈的玫瑰甜香与浓重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胃部翻搅的诡异气味。死寂的宴会厅里,仿佛还残留着无声的尖叫和绝望的琴音。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满地密密麻麻的红色玫瑰花瓣。不是娇艳欲滴的花朵,而是被残忍撕碎、抛洒开来的花瓣,厚厚地铺满了以钢琴为中心的方圆数米的地面。这些花瓣浸泡在从星辰和赵乐身体里流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里,呈现出一种妖异而恐怖的暗红,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香氛,强势地侵占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
“318……”步以林听到身边一个年轻民警捂着嘴,声音发颤地低语,“是‘318’组织的标志……血字纸条和红玫瑰……”
步以林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冷。318组织……那个她追查已久,犯案累累的组织!
她强迫自己移动视线,忽略那被钉在钢琴上的、如同破碎蝴蝶般的星辰,忽略那心口插着婚戒、死不瞑目的赵乐,忽略那满地浸血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玫瑰。她是队长,她是法医,她必须工作。
她戴上手套,鞋套,迈过警戒线,脚步沉稳地走向现场中心。每靠近一步,那浓重的血腥味就更清晰一分,心脏也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窒息感阵阵袭来。
沈时羽跟在她身后,脸色煞白,甜美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愤怒,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声惊呼。韩愈连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跟上,他看着那片血色的花海,脸色难看至极,手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伸向口袋,这次,他掏出了电子烟,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有点燃。
然后——
“姐……姐姐……?”
星宇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破碎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在死寂的夜空中轻轻响起。他站在警戒线外,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架钢琴上。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野兽哀嚎般的哭喊猛地炸开。
“哥——!!!”
赵可烁像一头被刺穿了心脏的困兽,猛地撞开身前的民警,不顾一切地冲向倒在血泊中的赵乐。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毁灭性的痛苦和崩溃,什么搞笑男的面具,什么在人前的坚强,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他跪倒在赵乐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伸着,发出绝望的、不成调的呜咽。
步以林没有回头去看星宇和赵可烁的反应。她不能。她怕自己一旦回头,那强撑的理智就会彻底崩塌。她走到赵乐的尸体旁,蹲下身,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地扫过尸体状况,记录,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赵乐紧握的右手上。
他的手指蜷缩着,似乎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步以林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掰开赵乐那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指。
在他的掌心,静静躺着半枚警徽。
警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裂,只剩下带着编号下半部分的那一半。那熟悉的样式,那磨损的痕迹……
步以林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认得这半枚警徽。沈时羽曾经无数次拿出她父亲沈锋留下的唯一的物品——另外半枚警徽,默默擦拭、凝视。
属于沈时羽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的父亲,自己的养父——沈锋的警徽。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赵乐临死前紧紧握住的手里?
步以林抬起头,看向那片被鲜血和玫瑰覆盖的、如同祭坛般的钢琴,看向被钉在上面的星辰,再看向身边崩溃的赵可烁,以及不远处那个仿佛连灵魂都已脱离躯体的星宇。
夜色深沉,花海无声,只有赵可烁绝望的哭泣和夜风穿过荒芜田野的呜咽,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挽歌。而这,仅仅是揭开血腥序幕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