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隐瞒(一)

我有时候在想,人类究竟为何沦落到此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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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的烈焰

灼烧

先从最外的蔽体衣物,火焰破坏原始的麻布实在容易。被飘动的热源啃食留下一层层内襄黑色花靥。所幸,那不规律的热浪沾染到可燃物,又勃发逐渐势不可挡。

终于,四周发出了皮肉脂肌燃烧爆裂的噼啪声。那具绑在石柱上的人体肌肉已被溶解,从骨骼上掉落,却又黏连着顽固焦化的皮肉在空中燃烧。

血液已被烧干,和水分一起化为烟雾升空。

那具身体似乎确切的在大火下失去活性。但火焰的拷打仍未停止,吞噬了大量助燃剂要强势的一点点溶解掉剩下的半副躯体。

常温下的火是没法让人完全灰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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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逮捕了,准确的说,是拘留。

“姓名:宵寺尘,性别:男,年龄:116,职业:漫画家,机械设计师。对于该起案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警察板正地核对着我的资料,抬头问道。

那时我已通过各路纷说对这起自杀案件有了大致的了解,那是一个即使被天花乱坠的流言包裹也能看出其性质不凡的故事。

他自杀的方式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或者说是有些少见。带着浓厚的浪漫,宗教色彩——自焚。

而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听闻,死者与我竟是同一院校毕业,甚至是同期。

我搓搓手指,显得有些兴奋:“……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很适合院线电影的题材。”

“对于死者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的校友,我和他之前在学生会建设过一段时间,我挺喜欢他的。很会玩,是个典型的富家子弟,他的活几乎都是我来干,总之……很俗,但从不附庸风雅。

不过,我很好奇。我们已经毕业四十多年了,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宵先生,”一旁较为年轻的警察笑着打断了我的话,说实话,这个警察简直有些邪气,完全和主流社会媒体中的警员形象背道而驰……不过他并没有穿警服,也许是别的什么。此刻我并没有心思思考那没多,通宵赶稿让我疲惫不堪,审讯室里不知是哪漏风,只穿着单层绒衫裤的我冷的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像我应该的那样敏锐,犀利。

老警员虽然制止了年轻警员的话,但将手中的资料又翻了一页。

我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为了增加审讯感威压的动作设计,总之,现在的我仰望着老警员的下巴,有不少青茬,指甲修剪得当,我猜他是单身。

“工科硕士,25岁在一家小公司开始第一份工作——库房管理,两年后晋升转行机械设计,36岁晋升管理层,一直干到现在。与此同时,17岁发表中长篇小说《存真之地》斩获众多奖项,20岁《存真之地》影视版权售出,热度居高不下,后出版散文集《秋叶》,短篇小说集《21》,长篇小说《藏宝阁》24岁结束小说生涯。34岁转战长篇漫画,题材诡谲,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宵先生,作为你的读者,我很好奇当时为什么选择画漫画?”

我并不知道他要干嘛,不过我照实回答:“一直都有这个想法,我小时候很内向,不太擅长和人交流,脑子里总会有很多想法,想把他们分享出去,后来慢慢的想踏出舒适圈就选择了画漫画。”

好冷,纤细凛冽的风牵着神经,在头壳里四处敲打。

“是这样的,宵先生,可以先给我签个名吗?我从《存真之地》开始一直是您的粉丝,虽然说一直想去您的签售会,但事儿总是多的忙不过来……”

年轻警员如是说道。即使是我无法集中精神地思考,也不免觉得这太过生硬。难道是想要我的字迹或是指纹?老警员对他的行为完全不制止,倒是一种默许。

我太过迷茫,如果你站在我当时的角度也会拥有和我一样的心境:曾经拥有的辉煌拥抱着我,我却对这种能使人膨胀的成就恍若隔世。

如同包裹着冰冷泡沫柔然却决绝的阻挡着我情绪的交互。

简单笔录过后,我被释放出来。兀的,一张长满皱纹的老脸贴在我眼前,散出韭菜和鸡蛋在胃里发酵出的味道。

与他擦肩而过,我继续前行。

“宵先生?您还清醒吗”

我…?

……

是谁在说话

或许我更应该问这段对话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宵寺尘,那么请你再次审核此次笔录,如无不和请签字。”

……

我燃起一支烟,走在寒风扶绕之中,氤氲的白烟妩过灰空又很快失散于气流中,闹市中的人们惊慌惶恐地四散开来却又被猝不及防地掠走呼吸。

穿过节次鳞比的建筑,五花八门的彩光逐渐消失,我迎来一截漫长的,萧瑟的时光。

老式破败的铁皮卷帘门在风的撞击下砰啪作响,风化褪色的广告布要掉不掉的随风盈摆。这本是十几年前一条有名的建筑街道。由于种种原因,现在只剩下街道两排各式五金店。

暗夜之中,一盏幽灯破开沉闷。

一个女人站在玻璃柜台前,左侧是那盏灯。伦勃朗光线下隐约见她眼睫低垂。

“新人,还没张口。USC门口昏迷。”

USC,Universe Researching Club

全数字化的时代,虽不能直接把物质转化为数字,但与传统生活彻底隔离的世界让某些生活条件优越,又长期陷入虚无主义者的人急于探索生命本质此类的哲学意义。

USC,这里尤其不乏著名学者亦或是高管俸禄之辈。

堪称赛博世界潜在犯罪人员聚集地。更是教会的好苗子。

“好”

男人走进塞屋盈庐的房子,直至最深处的一扇门。

“吱呀———”

杂物间里并没有灰尘细烟扑面而来,反倒在靠墙的椅子上仰倒着一个人。

一道微弱红光闪过,通风口下散乱的气流掀动他的发丝,几不可察。

改装人?

把这个人连带椅子搬到店铺里面,摸黑走在到处堆积着货物的狭小空间难免磕碰。

终于,在沉闷之下我终于开口:“宋钦温,你能把灯开开吗。省钱不是这么省的。”说完按着椅子上人的额头迫使椅子上的人仰头,以便打量他的面容。

“多的电费你可不替我交,这小破地方什么都没有还要那么高的租金———你要是能把那些人处理掉…”

女人身姿摇曳,指尖在我臂膀上一点,带着些嗔怪,未尽之话不知是专门提点,还是想到什么悻悻闭嘴。

“改装人,采用保留原有肢体在其上移植生物材料,这工艺可不简单。你捡了个大麻烦。”

女人并未身着能凸显身材的衣服,反倒是一身粗犷麻布衣。却处处透着风情,媚态万千。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好奇这样的人为什么埋没在狭小的下城区。

她看着我检查的动作,把玩着一块火彩艳丽的钻石。

“要不是看他有钱我也不干这赔钱的事儿啊。不正是你需要这种人嘛——这可是一手货。”

“USC不提供酒水服务,也没有暴力事件。他为什么会倒在USC旁边?都是高级改造,一般人用不到,不是从军就是特殊地位。万一他权限高,安装了内置摄像或者录音功能。”

继而拿出一个仪器,在男人身上扫了一遍。

“而且这么个大人物,出了事没人找他——难道不是问题更大吗。”

宋钦温停顿一下,随即又说:“左右不过上面那群人内斗,几千年都没变过。实在不放心你去查查”

大抵也有些懊恼没经思考的带回了人,宋钦温抓着他的头发想撞击背后坚硬的墙,碍于我在停下手。

“也是”

我把一张纸质芯片放进他的义体里,温温一笑。

“诶,今天东湖那块不是有人传教吗,听说动静可大。你来的时候看到没?”

宋钦温把那宝石转了转,反射的火彩耀在墙壁上,又补充道

“下城区都这样了,居然还有新教会的人。他们也不嫌把这些四体不勤的人找回去隔应。”

我掀开男人的眼皮检查开口问:“是那些人给你说的?多看看中央网络吧,成天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为数字化里的败虫有什么好的?”

一提到这个话题宋钦温心里就愁,数个念头最终只转圜成一句话:“这个人怎么样了?”

“…我检测了他的脑电波频率,活跃度微弱,且图样残缺。

但无明显外伤痕迹,昏迷由内载驱动和外介质重相撞产生的反应,大脑可能因此受损。存在违禁品吸食情况…不是高官就是法外狂徒啊。”

听罢,宋钦温挑眉点头,把那枚宝石递给我说:“你要的东西,这东西要的权限特别高,要全货至少得等明年秋天。”

收回手,她看向我,神情淡然又冷漠:“明天,帮我看一天店吧。我要去上城区一趟。”

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没和老板有过除了交货借宿之外的话题。这让我稍微有些好奇。

不过,我并不认为宋钦温是什么良善之辈。从没主动将手伸进这个老板内心的深密。今天又是试探又是拉我入局,看来她也快火烧眉毛了。

一声呻吟,原本躺在椅子上的人幽幽醒来。先是打量眼前发现一片漆黑,再尝试伸胳膊动腿。

“呦,醒了。”随着清亮声音一响,这铺子灯火通明。

光束之下见得到灰尘在其中游历。

这大约是几十年前淘汰掉的灯管,现在室内大多利用自然光源起照亮作用。

这种灯管市面上已经没有卖的了。运气好,大约能在机械回收站或者博物馆里找到。

现在居然还有人用吗。

“你醒了?”

宋钦温俯身看向他,浅笑温和的吐出字句,在我看来只要是她笑着说出来的话都和毒舌吐信没什么区别。

“感觉怎么样?”

张群跃睁眼就见到这样美艳的人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美是主观的,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能够摒弃基因的劣性拥有一张好的皮囊。

但由人手雕刻出的面孔终究和自然形成的有区别,前者太过于迎合审美失去其中蕴含的气度。后者与自然契合的美感才是对基因多样性的诠释。

因此在他睁眼的第一眼见到这样一张鬼斧神工的脸直愣愣的盯了好一会。

“你好,这里是?”张群跃眨眨眼睛,坐起身来。

“这是下城区边缘,你晕倒在USC边,我怕你出事就把你带回来了。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USC?我不是正在…”执勤吗?他停断片刻,又说“我不是在家里吗?绑…绑架?”

我本该趁着他昏迷取出他的脑子,但看着这张脸,我无端觉得熟悉。

活着的一百三十年,从学习社会常识,到在校园里浸泡的六十年。离开家族后做起了自己的事业。

我很确定我的记忆严丝合缝,绝不存在混乱,断裂的痕迹。

但这张脸,我真的见过。

“你应该是失忆了。东区有一家诊所,说不定他能手术…”我垂眸直视男人的眼睛,这眼神让他有些防备。

一双隐匿在暗中的眸子,逆光中他的眼珠没有高光,在狭窄突出的眉骨下更添一层阴翳。似乎没做什么表情,但却无比的…狠厉。

张群跃习惯性地分析这个人:穿着普通居家服。一袭长发保养的油光水滑扎个低马尾隐匿在身后,体态结实没有改装痕迹。

不像富家子弟,但…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我”他张口欲言,却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一切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想不起一个关于自己的准确信息。

看来这个长发男人说的对,我失忆了。

正当绞尽脑汁回忆的时候,大脑里蓦然闪过一个没有改装过的上半身画面。

他腹部肌肉精壮血液流淌,鲜红的液体从孔洞里汩汩流出,血色渐消。那人一手缠绕着绷带,牙齿咬出一抹邪笑,眉眼轻抬。另一手颤抖着够桌上的枪。

嘴一张一合,他用尽全力盯着受伤男人的嘴,想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彭——!”

“张群跃,看来还是我技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