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陈浊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六岁孩子的小身板挺得笔直,有模有样地攥紧拳头,嘿的一声,对着空气捣出一拳。姿势不太标准,力道也软绵绵的,但他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重复着那几个动作——军体拳,这是他唯一会的“功夫”。
上一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但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比如这套拳。
“哟,小浊,练着呢?”
一个粗嗓门从院门口传来,带着笑。
陈浊扭头,就看见李叔扛着锄头站在那儿,黑脸上挂着笑,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赶紧收势,站得板正,结果脚底一滑,差点栽个跟头。
李叔哈哈大笑,几步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啊,架势挺足,打蚊子呢?”
陈浊被揉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囔:“李叔,我这是军体拳……”
“军体拳?”李叔乐了,“行行行,军体拳,等你练好了,叔给你找只鸡练练手。”他说着,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朝屋里努努嘴,“走,你婶把饭做好了,红薯粥,趁热。”
陈浊眼睛一亮,方才那点“高手风范”瞬间没了影,屁颠屁颠地跟在李叔后头,小腿倒腾得飞快。
李叔边走边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小浊啊,”他忽然开口,“你六岁了吧?”
陈浊点点头。
“六岁了……”李叔念叨了一句,步子慢下来,“明天,叔带你进城。”
“进城?”陈浊抬头。
“对,进城。”李叔低头看他,声音放轻了些,“去觉醒武魂。”
陈浊的脚步骤然一顿。
李叔也停下来,蹲下身,和他平视:“你爷爷走之前,给你留了钱。一百金魂币,村里人都知道。觉醒武魂要十枚……应该够。”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陈浊的肩膀,“要是不够,你跟叔说,叔帮你凑。”
陈浊愣住了,随即脸腾地红了,两只手在胸前用力地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不用!李叔,爷爷留的钱够的!够的!”
他摆得太用力,整个人都在晃,小脸蛋涨得通红,活像一只急眼的小土狗。
李叔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是一阵大笑,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行行行,够就好,够就好!那明天叔赶车,带你去看热闹!”
陈浊这才放下手,使劲点头:“嗯!我去觉醒武魂!”
李叔站起身,大手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转身往家走:“走,吃饭!”
陈浊跟在后头,晨光从院墙的豁口斜进来,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心里那点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轻了几分。
——
陈浊不姓陈。
准确地说,他不姓任何人的姓。六岁以前的事他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只有些碎片——冷,饿,还有一双把他抱起来的手。
那双手的老人叫陈老头,村里人都叫他老陈头。老陈头和老伴住在村子最东边的土坯房里,儿子死在了明斗山脉,换回来一笔抚恤金。两个老人靠着这点钱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在看到那个蜷缩在村口的脏孩子时,毫不犹豫地把他抱回了家。
“叫啥名儿啊?”老陈头问,孩子摇头。
老陈头想了想,说:“那爷爷给你起一个。”
孩子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陈……陈浊。”
老陈头一愣:“浊?浑浊的浊?”
孩子点头。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只是点点头:“好,好。浊好啊,这世道混浊,你得看得清,还要沉得下。”
孩子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沉浊,沉浊,沉着冷静。谐音梗,不扣钱吧?
老陈头和老伴没能陪他太久。两年半后,两个老人在同一个冬天睡了过去,没病没灾的,就那么安静地走了。村里人说,这是福气。
留下的,除了那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就是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零零散散被摩挲得发亮的钱币,战后的补贴、儿子的抚恤,老两口攒了一辈子,一分都没舍得花。正好一百枚金魂币。
陈浊从此吃起了百家饭。张家一碗粥,李家一个馍,村里的婶子们顺手给他缝缝补补,汉子们教他认认庄稼、拾拾柴火。他那份藏在骨子里的“不一样”,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慢慢被揉碎了,化开了,和这片土地融在了一起。
直到今天。
明天,他要进城觉醒武魂了。
陈浊跟在李叔后头,跨进院子,红薯粥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陈头讲过的故事——讲魂师,讲传说中的武魂殿,讲那时候平民的孩子也能免费觉醒,也有光明的路。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只是安静地听,心里偶尔会想:唐三?霍雨浩?看来我落地的姿势不太对,没赶上好时候。
现在他懂了。
十枚金魂币的觉醒费,是一道高高的门槛,把无数平民孩子拦在了外面。贵族们心照不宣——让平民永远徘徊在觉醒的门外,才是维持“高贵”最省力的方式。
但这些,他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小浊,发什么呆?快坐下吃!”李婶端着碗出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陈浊嘿嘿一笑,爬上凳子,捧起碗,埋头喝粥。
热气腾腾的,烫嘴,但甜。
第二天一早,陈浊是被外头的鸡叫醒的。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上那件李婶前些天刚给补好的旧褂子,胡乱抹了把脸,推开门。
晨光刚露了个头,院子里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他刚跨出门槛,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李叔扛着根赶牛的鞭子,正笑呵呵地望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小子,起得够早啊。”李叔走过来,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走,车套好了,就等你。”
陈浊嘿嘿一笑,也没多说,跟在李叔后头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嚼着草,身后的板车上堆着几张叠好的皮毛,散发着淡淡的腥膻味。李婶站在车边,手里攥着个布包袱,见他们来了,把包袱往陈浊怀里一塞:“路上吃,别饿着。”
陈浊抱紧包袱,里头热乎乎的,是几个刚出锅的杂粮饼子。
“行了,走吧。”李叔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搭,陈浊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坐在那堆皮毛边上。老黄牛哞了一声,慢腾腾地迈开步子,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土路,把村子一点点甩在身后。
牛车晃得厉害,陈浊抱着包袱,眼睛却一直望着前头。
李叔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鞭子,忽然开口:“小浊啊,待会儿别紧张。成了魂师,老陈叔他们在下头也高兴。不成……”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陈浊一眼,“也没事,回村,叔教你打猎,饿不着。”
陈浊用力点头,手心却悄悄攥紧了。
贴身的衣兜里,十枚金魂币硌得慌。他隔着衣服按了按,冰凉的,沉甸甸的。
十枚金魂币。觉醒的费用。
武魂殿覆灭已经一万年了,免费觉醒早成了老黄历里的传说。从一枚银币到一枚金币,再到如今的十枚金,这价钱涨得比什么都快。贵族们心照不宣——让平民永远够不着觉醒的门槛,才是维持“高贵”最省力的法子。
牛车颠簸着,土路渐渐宽了,汇入了官道。道上的人多起来,有挑担的,有赶驴的,也有和他们一样坐着牛车的。远远地,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建筑的轮廓,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最后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天斗城。
陈浊仰着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一万年前的天斗帝国都城,那座在史莱克七怪的传说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城市。可如今,它早就不是当年的天斗城了。
六千年前,日月大陆撞上斗罗大陆,日月帝国的大军跨海而来,装备着当时最先进的魂导器,与斗罗联军在明斗山脉杀得天昏地暗。那一仗打得惨烈,日月军团的魂导炮把山头削平了好几座,斗罗联军的唐门暗器也让人吃尽了苦头。最后还是史莱克城出面调停,才算稳住了局面。
可天斗帝国没能保住。
那场战争之后,天斗帝国分裂成了两个国家——北边的斗灵帝国,和西边的天魂帝国。而这座天斗城,如今就归天魂帝国所有。
他们这个小村子,就在天魂帝国境内。
陈浊正想着,牛车已经进了城门。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城里的景象让他有些发愣。
宽阔的街道铺着平整的石板,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这倒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街上跑的东西——几辆没有马拉的铁盒子正沿着轨道缓缓滑行,车身漆成深绿色,窗子里坐着人,车顶还竖着一根杆子,连着密密麻麻的线。
“魂导列车。”李叔见他发愣,随口说,“城里这两年才有的,坐一趟一个铜魂币,快是快,可咱坐不起。还是咱老黄牛实在。”
陈浊点点头,眼睛却没挪开。不止魂导列车,街口立着的那些杆子也让他稀奇——杆顶挂着红黄绿三色的灯,隔一会儿换一种颜色,底下的车马行人就乖乖地停或走。
魂导红绿灯。
这场景,活像他模模糊糊记得的那些老电影里,第一次工业革命后的欧洲城市。但又不太像,因为更干净,更规整,那些魂导器散发出的淡淡光芒,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既古老又新奇的意味。
不过新奇归新奇,街上更多的还是牛车、马车、驴车。赶车的老把式们甩着鞭子,和百年前没什么两样。
牛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陈浊跳下车,仰头望着那建筑,半天没动。
那是一座古老的殿宇,巨石垒成,历经万年风雨,墙面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刀痕箭孔。但气势还在——恢弘,沉厚,就这么蹲在那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门上方,三个大字苍劲古朴:天魂殿。
“这儿啊,”李叔把牛拴好,走回来,压低声音说,“听老人们讲,一万年前,这儿叫武魂殿。那时候全大陆的平民孩子都上这儿来觉醒,不收一个铜子儿。”
陈浊没说话。
武魂殿。
那个在传说里被描绘成野心家的地方,那个在唐三的故事里最终覆灭的地方。可也是那个地方,曾经让无数平民孩子有机会踏上魂师的路。
如今武魂殿没了,变成了各国的觉醒殿。星罗帝国有星罗殿,斗灵帝国有斗灵殿,他们天魂帝国,就是这天魂殿。日月帝国倒是有个日月堂,不过那是人家的地盘,不归这边管。
殿外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带着孩子来的平民,脸上带着相似的紧张和期待。陈浊和李叔排到队尾,慢慢地往前挪。
太阳一点点升高,队伍一寸寸前移。
终于,轮到陈浊了。
他回头看了李叔一眼,李叔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陈浊深吸一口气,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那间昏暗的石头屋子。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暗。
石壁厚实,只有高处开了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被切割成一道斜斜的亮线,正好落在地面那六颗乌黑的石头上。石头摆成一个规整的圆阵,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
主持觉醒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袍子,袖口绣着陈浊不认识的纹样——大约是某个小贵族家族的徽记。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用下巴点了点那六颗石头:“站进去。”
陈浊深吸一口气,跨进那个圆阵。
六颗觉醒石刚好把他围在中间。他站在那儿,手心微微出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穿越者这回事,到底是真有武魂,还是个天大的乌龙?
要是没有……他想起李叔在门外等着的样子,想起村里那些婶子叔伯的笑容,想起老陈头和老伴躺在那张床上、安安静静睡过去的样子。手心攥紧的那十枚金魂币硌得生疼。
“别乱动。”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圆阵边上。他伸出手,按在最近的那颗觉醒石上,魂力注入。
六颗石头同时亮了起来。
光芒从乌黑的石面下透出,先是幽蓝,再是炽白,最后化作一道道光流,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在石头之间穿梭、交织,眨眼间织成一座光牢,将陈浊整个人笼罩其中。
陈浊本能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炙热没有来,撕裂的疼痛也没有来。他只感觉到一阵奇异的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最深处被轻轻叩响。
然后——
嗡。
意识被猛地抛了出去。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又像是身体突然变得无限大。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急速上升,穿过云层,穿过大气,穿过某种无形的屏障——
然后,他看见了。
一颗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中。
它那么美,蓝得像一滴眼泪,白得云层像轻纱缭绕。可就在他凝望的瞬间,那颗星球的恒星——那颗巨大、炽热、燃烧了亿万年的火球——正在急速衰老。
膨胀。吞噬。毁灭。
火舌舔舐着星球的边缘,大气在燃烧,海洋在蒸发,大地在龟裂。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正在一寸一寸地死去。
绝望。
彻骨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来自那颗星球、来自那无数生灵的共鸣。他看着那颗星球陷入永恒的黑暗,看着最后一丝光熄灭,看着整个世界归于死寂——
然后,光点亮了。
无数光点。从那颗死去的星球上,从每一寸焦土、每一片废墟、每一道裂缝里,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它们汇聚、交织、升腾,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秩序和意志,凝结成一股难以想象的伟力。
一座太阳。
一座无比宏伟的、由纯粹的光与热凝聚而成的“人工太阳”,从那颗死去的星球上升起,撕裂黑暗,驱散绝望,重新点燃了那片冰冷的世界。
光。
希望。
陈浊的“意识”在震颤,在共鸣,在流泪。
然后,视角开始急速拉远。那颗星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作无尽星海中的一粒微光。而就在那无垠的宇宙深处,在那星河与黑洞交织的背景下,四道无法形容的伟岸光影,静静矗立。
第一道光,是白金色的。
它纯净得像初雪,又炽烈得像燃烧的恒星。它静静地流淌着,从那道光中,陈浊感受到了一种最原始、最古老的联结——那是生命与生命的契约,是灵魂与灵魂的纽带,是无论隔着多少光年、多少维度都无法斩断的牵挂与羁绊。它温柔,却坚不可摧。
第二道光,是九彩色的。
它绚烂得像极光,变幻得像梦境。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不停地流转、交织、重组,每一次变化都诞生出新的可能、新的奇迹。它流淌着,像是在轻声诉说:世间万物,皆有可能。
第三道光,是青色的。
纯粹的青,不是天空的那种蓝,也不是草木的那种绿,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青色。它威严,恢弘,散发着不可撼动的秩序与法则。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就像宇宙的基石,万物的尺度。它是“道”本身。
第四道光,是金色的。
温暖的金,像太阳,像炉火,像母亲的手。它弥漫着亘古不变的守护与慈悲,像是最坚固的盾,也像是最柔软的怀抱。它立在那儿,不言不语,却让人想要落泪。
四道光,静静地立在宇宙深处,隔着无尽时空,与他“对视”。
陈浊的灵魂在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共鸣,是某种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跨越了无数个世界的熟悉感。他好像认识它们。他好像本来就是它们的一部分。
忽然,那第三道光——那道青色、威严、散发着秩序与法则的光——微微一动。
它动了。
跨越无尽时空,无视一切距离与维度,那道青色的光辉向他涌来。没有冲击,没有压迫,只有水乳交融般的汇入,像是漂泊了亿万年的游子终于归家,像是早就该属于他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他。
青色入体的瞬间,陈浊“看”见了更多的画面——
一道红银交织的巨大身影,在星海中与邪恶对峙;
两道光芒融合成更璀璨的形态,以绝对的净化之力涤荡污秽;
一道温暖的银色身影张开双臂,用身体化作屏障,守护着身后的星球……
画面一闪而逝。
幻象开始消散。
他像是从高空坠落,猛地坠回自己的身体。
陈浊睁开眼。
石屋里还是那么昏暗,那六颗觉醒石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只剩下微微的余温。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那例行公事的淡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盯着陈浊的右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陈浊低头。
右手掌心,光芒正在凝聚。
不是刀剑,不是兽影,也不是什么花草器物。那是一团光——温润的、流动的、凝而不散的光。它像液态的水晶,又像固化的阳光,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空一寸处,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波动。
“元素类武魂……”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光?”
他没等陈浊回答,从旁边取过一颗水晶球,递过来:“测魂力。”
陈浊深吸一口气,把附着光芒的右手按上去。
魂力注入。
水晶球亮了起来。光芒攀升,从底部一路向上,越过第一个刻度,越过第二个,然后在第三个刻度附近停住,微微颤了颤,没有再往上的意思。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刻度,又看了一眼陈浊,那点刚刚升起的讶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浊很熟悉的神情——见惯了平庸之后的平淡,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先天魂力,三级。”他收回水晶球,在桌上的一张表格上记了几笔,然后把一张薄薄的纸递给陈浊,“拿着,去外面领身份凭证。下一个。”
三级。
先天魂力分十级,一级最高,十级最低。三级不算最差,但离“天才”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说白了,就是不上不下、中不溜秋的资质。在魂师这条路上,三级的起点,意味着每走一步都要比别人多费三分力,而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全看命。
陈浊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团还在微微流动的光。
光。
三级的光。
他想起刚才那四道伟岸的光影,想起那道融入自己灵魂的青色,想起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震撼、敬畏,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太敢相信的猜测。
那道青色……那道代表着秩序与法则的青色……
是他想的那样吗?
“还不走?”中年男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后面还排着队呢。”
陈浊回过神,攥紧那张纸,把右手收回袖子里。那团光在他掌心微微颤了颤,然后安静下来,像是沉入了血脉深处。
他转身走出石屋。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排队的队伍还很长,那些等待的孩子和父母都望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探询。李叔从人群边上挤过来,粗糙的大手搭在他肩上,没急着问结果,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全须全尾地站着,脸上的紧张才松快了些。
“咋样?”
陈浊抬起头,看着李叔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笑了笑。
“叔,我有武魂了。光。”
李叔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好!好小子!光武魂,听着就稀罕!”
他没提三级的事。
陈浊也没说。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古老的石殿——一万年前的武魂殿,如今的天魂殿。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把那些刀痕箭孔照得格外清晰。
走吧,李叔说,回家。
陈浊点点头,把那团光的波动压进心底,跟在李叔后头,穿过那些还在等待的人群,穿过那条铺着石板的街,走向拴在路边的老黄牛。
牛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城,天斗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
陈浊坐在那堆皮毛上,摊开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团光就在那儿,安静地沉在血脉深处,像一颗刚刚点亮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牛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城,天斗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化作地平线上的一抹灰影。
陈浊坐在那堆皮毛上,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他摊开右手,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团光就在那儿——他能感觉到,安静地沉在血脉深处,像一颗刚刚点亮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
李叔也没多问,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黑脸上挂着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老黄牛慢腾腾地走着,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牛车刚进村口,陈浊就愣了。
老槐树下聚着一堆人,婶子们端着筐,叔伯们叼着烟袋,孩子们追来追去地跑。一见他回来,呼啦啦全涌了上来。
“小浊回来了!”
“咋样咋样?觉醒了吗?”
“快让婶看看,武魂是啥?”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他淹没了。陈浊被围在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嘿嘿地笑。
李叔把牛车往旁边一拴,挤进人群,大手一挥:“都别吵!让小浊自己说!”
人群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陈浊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说:“觉醒……觉醒了。武魂是光。”
“光?”
“啥叫光?”
“元素类武魂!稀罕着呢!”
人群又炸开了锅。老陈头家的小子觉醒了武魂,还是罕见的“光”——这消息比什么都提神。几个婶子已经开始抹眼睛,嘴里念叨着“老陈叔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正乱着,村长拄着拐杖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老头儿今年七十多了,满脸的褶子,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他走到陈浊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抬起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人群说:“还愣着干啥?杀猪!摆酒!”
人群轰然应了一声,散了开去,各忙各的。陈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忙活的背影,看着李婶抱着一捆柴火从跟前走过,冲他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烫得眼眶有些发酸。
魂师。
这个小村子,已经几十年没出过魂师了。
夜里,村里燃起了篝火,架起了大锅。那头养了许久的肥猪被宰了,肉切成大块,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男人们端着碗喝酒,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唠嗑,孩子们举着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陈浊被按在上座,面前堆满了肉。他想推辞,可每回一开口,就有人把酒碗递过来——当然,他喝的是兑了水的米汤。
“小浊,以后成了大魂师,可别忘了咱们村啊!”
“那可不,咱村好不容易出个魂师,以后还指着你光宗耀祖呢!”
“来,叔敬你一碗!”
陈浊被灌得晕晕乎乎,只能傻笑着应和。
热闹到半夜,人群才渐渐散了。陈浊晕乎乎地往家走,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浊。”
他回过头。是赵叔。
赵叔四十来岁,早年在外头当过几年兵,见过些世面,后来伤了腿,回了村里种地。平时话不多,见人也只是点点头,此刻却站在月光下,神色有些复杂。
“赵叔?”陈浊揉了揉眼睛。
赵叔走过来,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浊手里。
陈浊低头一看,是本薄薄的手册。纸张粗糙,边缘发毛,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他翻开,借着月光看见里头歪歪斜斜的字迹——是手抄的,抄书的人大概读书不多,有些字写得歪扭,有些还涂改过。
“这是……”他抬起头。
“最普通的冥想法。”赵叔压低声音,“外头那些学院不教这个,你得自己收好,别让人看见。”
陈浊愣住了。
冥想法。觉醒武魂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踏上魂师的路,还得靠修炼——修炼就得有冥想法。可在如今这个时代,这些基础的东西没人会白给你。想学?要么花钱,要么拜入某个势力,要么……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而赵叔给的这本,虽然粗糙,虽然是最基础的,却是一块敲门砖。
“赵叔……”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叔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月光下,那张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无奈,有期盼,也有一点点陈浊看不懂的光。
“旧时代,武魂殿还发这个呢。”他说,声音很轻,“现在……自生自灭吧。”
他拍了拍陈浊的肩膀,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陈浊站在院门口,攥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许久没动。
夜深了,村子彻底安静下来。
陈浊点起油灯,坐在那张老陈头用过的旧桌子前,翻开那本冥想法。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缺页,但他看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边看一边比划。
一个时辰后,他合上册子,闭上眼,按照书上说的法子,试着去感应体内那团光。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然后,他“看”见了。
那团光静静地沉在意识深处,像一粒悬浮的微尘,又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它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随着他的呼吸,极慢极慢地微微跳动。
他试着用冥想法中说的方式去触碰它——不是用手,而是用意识,用呼吸,用某种说不清的“意念”。
那团光微微颤了颤。
然后,一丝极细极细的光丝从它表面剥离出来,顺着他的血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暖意弥漫开来。
陈浊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手背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丝光还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像是有无数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按摩,一天的疲惫都散去了大半。
这就是修炼。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那团光沉在意识深处,静静地亮着。微弱,却不肯熄灭。
像一颗种子。
接下来的日子,陈浊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白天,他跟着李叔进山,学着辨认药材和野兽的踪迹。李叔打猎时,他就坐在一旁修炼,让那团光在体内缓缓流转。晚上回了家,就着油灯一遍遍地翻那本冥想法,琢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句。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团光一天天壮大。从最初的一粒微尘,渐渐变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光团。它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新的光丝剥离出来,融入四肢百骸。
他开始发现这团光的特别之处。
最先发现的是愈合能力。
有天他跟李叔进山,不小心被荆棘划破了手背,口子不算浅,血珠子直冒。李叔正要给他找草药,他一低头,就看见那道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慢慢结痂,而是从边缘开始,新的肉芽生长、合拢,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叔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你那武魂?”
陈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也有些发愣。他试着集中精神,让那团光更加活跃一些。很快,一层极淡极淡的光膜从他皮肤下透出来,若有若无,像是月光镀上去的一层薄辉。
他试着握了握拳。
力量——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从光膜中渗出来,让他的握力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光膜不仅能治愈,还能增强。
这团光的特性,比他想象的更丰富。
还有一件怪事。
有次他独自在山里练习,正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修炼,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探出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几只松鼠正蹲在那儿,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见他睁开眼,它们也不跑,反而往前凑了凑,有一只甚至跳下树枝,跑到他脚边,仰头嗅了嗅。
陈浊愣住了。
他试着伸出手。那只松鼠凑上来,在他指尖蹭了蹭,然后一溜烟跑了。
后来他发现,不止松鼠。山里的兔子、獐子、野鸡,甚至偶尔遇见的一两头没什么威胁的小型魂兽,都对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近。只要他不露出敌意,它们就敢凑到近前,有的甚至在他修炼时趴在一旁打盹。
李叔知道后啧啧称奇,说从没见过这样的。
陈浊自己也不明白。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大概和他体内的那团光有关。那团光散发出的波动,似乎带着某种让生灵感到安心的东西。
慈爱?
守护?
他不知道。他只是隐隐觉得,那四道伟岸的光影里,最后那道金色的——那道代表着亘古不变的守护与慈悲的金色——或许也和他有关。
但这些他都埋在心里,谁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那团光在体内慢慢壮大,他的魂力也在缓慢却扎实地增长。三级先天,不算高,但也不算绝路。一步一步来,总有机会。
山里的树叶开始变黄的时候,陈浊坐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山脉。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他摊开右手,让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掌心,掌心空空!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儿生长。
像一颗种子!高斯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