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迎来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揽月楼难得静了下来。
柜台里陈惊鸿正拨着算盘,忽地一顿,将笔往账本上一丢,便朝外冲去。刚至门边,撞上一个正欲进门的人,与他生生撞了个满怀。
陈惊鸿下意识退了半步,怯怯的瞥了一眼,只见那人腰间挎刀,眉宇间英气凌人。还未等对方开口,他侧身一让,人已没入了门外茫茫大雪之中。
陈惊鸿不识抬举地搅了马贩的美梦,用全副身家勉强换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歪歪扭扭的骑上,在马贩的目送下直奔天瀑山而去。
城外向西三十余里,便是麟剑阁所在的天瀑山。这依山而建的剑派,早有中原第一之称。
雪后山路越发难行。陈惊鸿一手牵马,一手攥紧衣襟,眉睫不知何时已结满白霜。山风不近人情,一刀刀剐着他的脸。
他低着头,一步步攀上覆雪的石阶。风雪中,三道身影陡然拦在前路。
为首的男子生着双丹凤眼,怀抱长剑,左右各立一名同样装束的年轻人。丹凤眼扫了他一瞥,声音夹着冷气砸下来:“你是什么人?上天瀑山做什么?”
陈惊鸿嘴唇冻得发僵,颤了颤:
“拜师。”
话音刚落,后面两个年轻人已嗤笑出声。丹凤眼嘴角一扯:“拜师?拜的哪个师?可别跟我说你要拜的是麟剑阁的阁主。”
“正是。”
陈惊鸿声音很轻,目光始终落在沾雪的靴尖上。
“呵。”丹凤眼喉间滚出一声冷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麟剑阁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旁边一个黑脸少年跟着啐道:“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陈惊鸿没应声。只往前踏了一步,又上了一阶。
这无声的一步,触怒了丹凤眼,他声音徒然沉下:
“到了你这个年纪才想起习武?劝你趁早死心。莫说师尊绝不会收你,就算收了,也只会辱没麟剑阁的门楣!”
陈惊鸿依旧没有抬头。
那些话,难听与否,说话者是谁,他都不在乎。三十载碌碌,家道中落,饱饭难求,连账房那点微薄月银也时常被吝啬的老板克扣。眼前的这条路,是他仅剩的出路,他绝不能退。
他又踏上一阶。
丹凤眼眉头骤紧,对着这油盐不进、不修边幅的身影,一掌推了出去。
这一掌并未用上真力,只想让这书生吃点苦头,知难而退。可他不知,陈惊鸿那瘦弱的身骨,早已被贫寒与饥饿蚀空了,哪里经得住麟剑阁首席大弟子的一掌?
风雪渐强,天地苍茫。
陈惊鸿只觉胸口闷痛炸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朝石阶下滚去。
丹凤眼脸上无波无澜。身旁那黑脸少年却压低声音:“师兄,坏了,这一掌下去他‘灵架’怕是都散了。”
另一精瘦的弟子嗤笑:“散了便散了,一个穷酸书生,要灵架有何用?”
丹凤眼不语,只立在阶上,漠然望着那身影在风雪中一路滚坠,直至彻底淹没在茫茫雪幕之后。他这才转身,拂袖而去。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风雪未止。
石阶上只余那匹老马,低低嘶鸣了一声,它侧过头,望向主人消失的方向,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怜悯。
揽月楼前,店小二攥着抹布,来回踱步,等得心焦,不时朝街口张望。
忽然,他抬手遮在眉前,白茫茫的长街尽头,缓缓浮现出一人一马,正一瘸一拐逆着风雪而来。
陈惊鸿将老马系在门前,轻抚了抚它杂乱的鬃毛,自己满身的雪却浑然未觉。
店小二甩着抹布冲过来,嚷道:“老板找你半天了!账也不管,活儿也不干,等着扣月钱吧你!”
陈惊鸿仿佛没听见,掸去身上的雪,朝柜台走去。
雪仍在下。店内所有桌子都空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偏偏坐在离火炉最远的角落,他蓄着花白的山羊胡,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灰蓝色道袍洗得褪了色,一双深陷的眼睛自陈惊鸿进门起,便死死盯在他身上,空茫茫的,看得人脊背发寒。
店小二凑到柜台边,朝墙角努了努嘴,压低声道:“瞧见那老头没?怪得很。大雪天的,就光点一壶茶,干坐了一下午。”
陈惊鸿眼皮也没抬,指尖继续拨着算珠。店小二讨个没趣,耸耸肩溜去了后厨。
冷汗却悄无声息地沁出陈惊鸿的额角。他指节一僵,闭眼强忍住胸骨间炸开的剧痛。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嘶哑的嗓音贴着耳根响了起来:
“年轻人,伤得不轻啊。”
陈惊鸿倏然睁眼。
那老头不知何时已立在柜台前,相距不过三尺。空荡荡的大堂里,他竟没听见半点脚步声。
老头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凹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幽光:“若老朽所料不差……你的灵架已毁,这辈子算是与武道无缘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陈惊鸿全身一紧,他强定心神,抖着嘴唇问他:“老人家,这话从何说起?你我素不相识,你怎就敢如此断言?你又怎知我想习武?”
老头挺了挺佝偻的身板,声音苦涩,字字清晰:“实不相瞒,老朽生得一对天眼,看人不止看皮相,还能见过往,窥未来!”
陈惊鸿皱着眉头,将信将疑,老头继续说道:“自你进门,老朽便瞧见你眼神涣散,动作滞涩,呼吸浮乱,步履虚飘,而方才你额角冷汗涔涔,眉间痛色难掩,身上必带重伤。若非灵架受损,又会是什么?”
陈惊鸿藏在柜台下的手指攥的发白,他垂着头,眼中尽是不甘。
老头连连叹息:“灵架乃是武道根基,以你这般年纪初显已是不易,新芽才刚破土便遭摧折。这般机缘,一生恐怕再无可能有第二回了,年轻人,认命罢。”
几枚铜钱轻轻落在柜台上,发出冷硬的脆响。老头不再看他,拂袖转身,走向门外风雪。
最后那三个字却像生了根。
认命罢。
认命罢。
认命罢。
在陈惊鸿耳中,一声叠着一声,碾过骨骼,压进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