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墟下的喘息,禁区里的活死人

大荒历,3024年。

咳嗽声在空旷的裂谷中回荡,显得有些刺耳。

苏铭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由于常年见不到阳光,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在他脚下,是被称为“第七禁区”的落霞坡,但在拾荒者的口中,这里更贴切的名字叫“乱葬岗”。

“嘶——哈——”

苏铭深吸一口气,冰冷且带有硫磺味的空气划过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抽搐。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有一道常年无法愈合的淤青,是三个月前被一个为了争抢一块废铁的拾荒者踢伤的。在这个世界,命比草贱,而他,是这草堆里最细弱的一根。

“苏铭,还没开张呢?”

远处,一个背着箩筐、满脸横肉的壮汉冷笑着走过。壮汉手中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那是这片营地里为数不多的武装。

苏铭低着头,没有应声,只是卑微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在那人看来,苏铭这种病秧子,不过是在等死罢了。

然而,当那壮汉走远后,苏铭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刺痛。

【神话之瞳,开。】

刹那间,原本灰蒙蒙的世界塌陷了。

在壮汉刚才走过的地方,在那堆看似普通的乱石堆下,苏铭看到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片焦黑的、不断蠕动的“恶意”。那是神话时代战死的妖魔留下的一滴残血,经过万年演化,变成了极度危险的“化骨咒”。

那壮汉如果运气不好,今晚他的脚底板就会长出黑色的斑点,三天内化为脓水。

苏铭冷漠地收回视线。他救不了别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视线转动,苏铭看向了前方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在所有人的常识里,那里是“绝地”,因为裂谷中常年喷发剧毒的瘴气,进去的人从未活着出来。

但此时,在苏铭的眼中,那滚滚黑雾之中,竟然有一缕细若游丝的青气在缓缓盘旋。

那是一株草的残影。

在那株草的背后,苏铭隐约看到了一尊模糊的神影,那神影盘膝而坐,左手掐诀,口中似乎在诵念着某种平息气血的经文。

“清灵草……不,那是【太乙化清膏】的主药碎片。”

苏铭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修仙宝物,但在此时的他眼中,那是能治好他肺伤、让他活过这个冬天的“救命药”。

但他没有冲动。

他看了一眼裂谷边缘那不自然的扭曲空间。在凡人眼中那是光线折射,但在他眼中,那里盘踞着一只只有半透明轮廓的“冥蝉”。

那是神话时代的守墓生物,虽然已经退化到了极致,但喷出的毒素足以让一头大象在三秒内变成石头。

苏铭坐了下来,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面,闭上眼,任由眼球传来的剧痛撕裂神经。

他在等。

等太阳落山前的那一刻“阴阳交替”。

那是他在这个废弃的世界里,通过三个月的观察发现的唯一规律:当残阳如血,金乌入地的刹那,神话的规则会产生一次不到十秒的“呼吸断层”。

那是他唯一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拾荒者开始陆续撤离。禁区的夜晚是怪物的乐园,没人敢留在这等死。

“喂,苏铭,还不走?你想留在这当肥料啊?”老拾荒者陈叔路过时,由于心软,提醒了一句。

苏铭睁开眼,露出一副惊恐且犹豫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再翻翻这块石头,马上就回。”

陈叔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小伙子,他见多了。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苏铭猛地站起身,那一刻,他眼中的懦弱和卑微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神话之瞳,全功率,开!】

苏铭的眼角溢出一丝鲜血。

在他的视界里,裂谷边缘的那只“冥蝉”突然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它的身体像是在某种规则的压制下,陷入了短暂的僵硬。

“就是现在!”

苏铭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猛地冲向那道绝望的裂谷。

裂谷的风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锉,磨刮着苏铭单薄的胸膛。

他的肺部在燃烧,每一步跨出都伴随着一种撕裂般的剧痛。但在他的意识里,那个被称为“阴阳交替”的十秒钟,正在飞速流逝。

九秒,八秒……

那只半透明的冥蝉依旧僵硬地挂在枯萎的石柱上,它复眼中的红光正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苏铭冲到了裂谷边缘。

近看之下,那团所谓的“青气”哪里是草,而是一块破碎的、呈现出半透明青色的陶瓷残片。在那残片之上,凝聚着一滴万年不散的青色露珠。

【神话回溯:太乙化清膏残滴。】

【说明:古神炼丹时炸炉飞溅的一角,蕴含一丝化解百毒、平复灵压的药性。】

“就是这东西!”

苏铭猛地扑倒在乱石堆里,手指被锋利的砂石割破,鲜血直流。他顾不得疼痛,用早已准备好的、沾染了自己心口血的碎瓷碗片(他发现自己的血能短暂承载神性),小心翼翼地将那滴青色露珠刮入碗中。

五秒,四秒……

露珠入碗的瞬间,苏铭感觉到一股清凉得几乎让他灵魂颤栗的气息顺着指尖钻入身体。原本火烧火燎的肺部,竟然在这股气息的洗礼下,产生了一丝久违的平稳。

但也就在这一刻,天地间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彻底吞噬。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直刺灵魂深处的振翅声在苏铭耳边炸响。

那只冥蝉,活了。

苏铭浑身的寒毛瞬间炸立。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开眼去看,因为他知道,只要在那怪物的视线里留下一丁点活人的“生气”,他瞬间就会变成一块石头。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任由身体由于惯性向着裂谷下方的一处阴影斜坡滚去。

“唰!”

一道灰白色的气流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落在了他刚刚趴伏的那块巨石上。

伴随着细碎的声响,那块足以承载千斤重量的玄武岩,竟然在眨眼间风化、崩解,最后变成了一堆苍白的粉末。

冷汗顺着苏铭的鬓角流下。

他滚落在斜坡下的一处狭窄石缝里,这里是一处神话时代的“废弃水渠”。在凡人眼中这里只是臭水沟,但在他的视野里,这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庚金之气”,能够掩盖他身上的人类气味。

苏铭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咳嗽。

头顶上方,冥蝉振翅的声音徘徊了许久。每一次翅膀的煽动,都带起一阵充满死意的灰风。

他在等。

等这只神话时代的“守墓犬”失去耐心。

足足过去了一刻钟,那种仿佛被死神凝视的寒意才缓缓消散。

苏铭虚脱地靠在湿冷的石壁上,眼角流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化作两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双眼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这是过度透支【神话之瞳】的代价。

“活下来了……”

他颤抖着手,取出怀里的碎瓷碗。

在那一片漆黑的阴影中,瓷碗里那滴青色的露珠正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光芒。它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在这一片腐朽、恶臭、充满毒素的废土世界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圣洁。

苏铭没有犹豫,他知道这种“捡漏”得来的神性精华极易挥发。

他低下头,将那滴露珠舔入舌尖。

轰——!

那一瞬间,苏铭感觉自己仿佛吞下了一口冰冻了万年的昆仑积雪。一股清气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原本破风箱般的肺部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那些由于毒瘴侵蚀而发黑的肺泡,在青气的滋润下,竟缓慢地排出了一口口黑色的、带着腥味的粘液。

“咳!咳咳!”

他压低声音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吐出的都是堆积了数年的陈疾。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顺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虽然修为依然为零,但那种随时可能断气的危机感,终于消失了。

苏铭瘫坐在泥水中,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他活过来了。在这个必死的冬天里,他为自己争到了第一线生机。

就在他准备趁着夜色摸回营地时,苏铭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再次开启了已经疲惫不堪的【神话之瞳】。

视线穿透了石缝,看向了裂谷更深处的黑暗。

在那里,在原本冥蝉盘踞的石柱下方,由于刚才冥蝉的离去,露出了一道隐藏极深的暗门。

暗门之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刻画。

那是一个背对着众生的身影,手中牵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竟然系着一轮……已经熄灭的太阳。

“那是……”

苏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在那幅刻画的边缘,他看到了一行几乎要消失在时光里的神话余烬:

【长生路断,众神以此地为冢。若后世有火种过路,切莫低头。】

没等苏铭看清更多,一股极致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他的双眼一阵漆黑,不得不强行闭上了眼睛。

“那下面……埋着一尊神?”

苏铭扶着石壁站起身,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他看了一眼那些死去的、腐朽的石堆,又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失去光泽的瓷碗。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宏大,也远比他想象的要绝望。

他只是一个在废墟里刨食的蝼蚁,但他今天,不仅偷到了神药,还窥见了这个纪元最大的秘密。

“活下去。”

苏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重新变得卑微且木然。

他弯下腰,像往常一样,背起那个空空如也的矿筐,跌跌撞撞地向着营地那星星点点的火光走去。

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像是随时会被这片荒原吞没。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道深谷下方的暗门里,隐约传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锁链拖动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了万年后,被那一滴消失的青色露珠……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