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辨

【章前引语】等真相来的时候,那些年的不解、委屈、甚至恨——都变成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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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一个上海知青来到我们村。

他叫陈远,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戴眼镜,说话还文绉绉的。村里人都叫他小陈。

他被安排在村头一间破屋里住。那屋子以前是放农具的,墙是土坯的,窗户糊着报纸,门关不严,冬天漏风。他来的时候是秋天,村里人帮他糊了窗户,垫了稻草,凑了一床旧棉被。

小陈话少,但见人就笑。白天跟着下地干活,晚上点煤油灯看书。村里人都说,这知青有文化,可惜来错了地方。

村东头有个姑娘叫阿芳,那年十八岁。

阿芳家里穷,没读过书,从小帮家里干活,割草、喂猪、插秧,什么都会。她不爱说话,但爱听人说话。有一次路过小陈的屋,看见他在门口看书,就站住了。

小陈抬头看见她,笑了笑。

阿芳脸一红,低头走了。

后来她路过的时候,有时候会偷偷带点东西。几根红薯,一把花生,一个鸡蛋,放在他门口就跑。

小陈知道是谁放的。他会在她下次路过的时候喊住她,说谢谢。阿芳不说话,就站着听。

他开始给她讲上海的事。黄浦江、南京路、外滩的大楼。阿芳听着,眼睛亮亮的。

那是1969年。没有人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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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小陈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起不了床。村里卫生所没药,只能靠熬。阿芳知道了,每天跑来照顾他。熬药、喂饭、擦身,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爹知道了,气得发抖。

“你不要脸!”

阿芳不说话,第二天还是去了。

她爹追到村头,当着人的面打了她一巴掌。阿芳捂着脸,没哭,站着不动。小陈在床上听见外面的动静,想爬起来却无力起身。

后来村里人劝,说那知青病得快死了,照顾几天也算是积德。她爹才算罢休。

病了一个月,小陈好了。

好起来那天,阿芳站在他门口,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们好了。

那是1972年,一个上海知青和一个农村姑娘,在村头那间破屋里,偷偷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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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爹知道了。

这一次不是打一巴掌那么简单。他把阿芳关起来,不让出门。关了一天、两天、三天。阿芳不说话,也不求饶。

关到第七天,她爹说:“你嫁不嫁?”

阿芳说:“不嫁!”

关到第十五天,她开始饿得头晕。

关到一个月,她点头了。嫁的是隔壁村一个姓赵的男人,村里人都叫他老赵。老赵三十出头,是个老实人,种地好手,话也少,没结过婚。家里穷,但穷得踏实。

阿芳嫁过去那天,没哭也没笑。穿着红衣裳,低着头,被人领着进了赵家的门。

她爹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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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对阿芳好。地里的活不让她干重,好吃的留给她,晚上打水给她洗脚。话少,但眼里有她。

阿芳知道老赵好。她知道他不嫌弃她心里有人,知道他不问她以前的事,知道他半夜醒来看见她睁着眼发呆,也不问,就翻身继续睡。

她不讨厌老赵,她感激他。

但她不爱他。

爱这种东西,她自己也知道,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早就给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不爱老赵,但她嫁给他了,尽了妻子的本分,那个年代农村女人没有选择,生儿育女是婚姻的一部分,她接受。

1975年,她生了儿子。

儿子像老赵,老实巴交的,不爱哭,眼睛亮亮的。阿芳看着儿子,心里软了一下,她想,就这样吧。这辈子就这样吧。

老赵抱着儿子,笑得很傻。

阿芳看着那个笑,心里有点酸。她想,这个男人对得起她,她也要对得起他。

从那以后,她每天做饭、洗衣、喂鸡、带孩子。该做的事一样不少,该尽的本分一样不落。村里人都说,赵家娶了个好媳妇。

没人知道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

没人知道她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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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知青开始返城。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阿芳正在地里干活。她听见有人议论,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干活。

小陈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远远看见他背着包,往村外走。他没回头,一直走,走到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说,知青们都回城了,上海那么远,不会回来了。

阿芳没说话。

她只知道他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

那年她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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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老赵病了。

病了大半年,越来越重。阿芳每天守着,喂药、喂饭、擦身,和当年照顾小陈一样。老赵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还是看着她。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开口:“你心里那个人,还在吗?”阿芳愣住了。

老赵说:“我知道,一直知道。你不说,我也不问。”

阿芳没说话。

老赵说:“我对你好,不是要你忘了他。是我乐意……”

那天晚上,阿芳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老赵抬手,想给她擦眼泪,抬到一半,手垂下去了。

那年冬天,老赵走了。

阿芳办完丧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儿子被奶奶接走了,屋里空空的。

她想,这个男人这辈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最后几年,还没等到她爱上他。

她不恨他。她只是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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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阿芳回到了娘家村。

她在村口开了间小卖部。一间小屋,卖盐、火柴、肥皂、针线。没什么人来,她就坐在门口,看着村口那条路。

村里人都觉得她怪。一个寡妇,不回婆家,也不住娘家,一个人守着个小卖部图什么?

没人知道,那是小陈当年进村的路。她在那儿坐着,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一等就是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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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发大水。

那天晚上水涨得很快,很多人还在睡。阿芳半夜起来,看见水漫进屋里,知道坏了。

她没跑。

她挨家挨户敲门,喊人起来。敲了十几户,救了几十个人。

等人们跑到高处,回头看,她的小卖部已经淹了。

她没能上来。

后来人们在河下游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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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遗物的时候,她儿子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都是同一个名字:陈远。

信上写的都是这些年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哪年大旱,哪年收成好。每封信最后都有一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灿烂的站在田埂上笑。

村里老人认出来,那是三十年前来插队的知青。

原来,她在那儿开小卖部八年,不是为了卖东西。是为了等。

等一个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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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去上海找过陈远,找到了。他还活着,已经退休,头发全白了。

听人说完阿芳的事,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知道她在等我。”

旁边的人问:“那你怎么不回去?”

他说:“我回去了,又能怎样?我有老婆孩子,她也有她的日子。我以为她早就忘了我了……”

他拿出一个信封,里面也是阿芳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的,同样是站在田埂上笑。

他说:“我也等过。等一个不可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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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沓信后来被阿芳的儿子烧了,烧在她坟前。

“妈,信送到了。”

风吹过来,灰飞走了。

村口那间小卖部的原址上,后来长出一棵树,是阿芳的儿子种的。

他说,让树替她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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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后小结】有些真相,要等很多年才会来。等它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但风会知道,树会知道,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自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