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没有走。
第二天傍晚,她又出现在千厮门大桥上,还是第三根灯柱的位置。
许砚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南滨路跑步。电话是他妈打来的,说那个姓周的姑娘还没走,刚才在朝天门码头看见她了。
“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坐那儿看江,看了一下午。”
他挂了电话,站在江边,往对岸看。
夕阳正在往下掉,把整个渝中半岛染成金色。索道从头顶滑过,轿厢里的人小小一个,像装在盒子里。
他想起周楠小时候最喜欢坐索道。从新华路到上新街,从上新街回新华路,来来回回能坐一整天。她说喜欢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像飞。
后来索道涨价了,从一块涨到一块八,她就不怎么坐了。
她说太贵了,不如坐轮渡。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陪她坐索道的那个人,走了。
许砚池到千厮门大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楠还站在第三根灯柱下,面朝江心,一动不动。桥上的车流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不是说今天走吗?”
周楠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江。
“改签了。”
“为什么?”
她没答。
江上有游船开过,船身亮着彩灯,隐隐约约有歌声飘上来。是那种很老很老的歌,不知道哪个年代,不知道谁唱的。
“你昨天问我,”周楠忽然开口,“那条消息之后为什么不回。”
许砚池没说话。
“因为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回了,就忍不住想回来。”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
“我在BJ那几年,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回头。往前看,往前走。混出个人样来,再回来。”
“那你混出来了吗?”
周楠笑了一声,很轻。
“不知道。”
她转过身,背靠着桥栏杆,面朝他。
“许砚池,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走吗?”
他看着她,等她说。
“因为我爸死了。”
许砚池怔了一下。
周楠的父亲,他认识。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朝天门码头扛货,扛了二十多年。后来腰坏了,干不动了,就去给人家看仓库。
“怎么死的?”
“工伤。”周楠说,“仓库失火,他进去拿别人的东西,没出来。”
许砚池没说话。
“那批货值钱,老板给他家属赔了三十万。”周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十万,一条命。”
“周楠——”
“我妈拿了那笔钱,给我买了张去BJ的火车票。她说,走吧,别回来了。这地方留不住人。”
她低下头,看着桥面上的车流。
“我就走了。”
许砚池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抿紧的嘴唇。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八年。他认识她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她心里装着这件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楠抬起头。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说,“你能让我爸活过来吗?你能让我妈不拿那笔钱吗?”
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
“许砚池,”周楠喊他的名字,“我这次回来,不是因为你妈打电话。”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答。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火车票。
明天的,重庆到BJ。
“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走吗?”她说,“明天。”
许砚池看着那张火车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周楠,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那年中考完,我们在临江门的老楼下拍照。拍完之后,你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我问你说的什么,你说是‘茄子’。”
周楠看着他。
“那是假的对不对?你当时说的不是茄子。”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去拢,拢了一下,停住了。
“我说的是,”她慢慢开口,“‘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许砚池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周楠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你没听到。我没敢再问。”
桥上忽然安静了。
车流还在穿梭,索道还在滑行,游船还在唱歌。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远去了,远到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他和她,站在千厮门大桥上,站在第三根灯柱下,站在重庆的雾里。
“能。”许砚池说。
周楠看着他。
“什么?”
“能见到。”他说,“以后还能见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底的水汽,近到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周楠,”他说,“你别走了。”
她没说话。
“BJ能有多好?能有重庆好?能有火锅好?能有——”他顿了顿,“能有我好?”
周楠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许砚池,你脸皮真厚。”
“厚了十八年了,你才知道?”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她的眼睛。
许砚池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
江风还在吹,雾还在升。桥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融进江里。
周楠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我改签了。”
“嗯?”
“明天的票。”她说,“我改签了。”
许砚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改到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