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前夜的月亮,像一块被用力擦过、却依旧蒙着层薄翳的银盘,冷冷地悬在黑水泽铅灰色的天穹上。月光不算明亮,却足以将沼泽、山林、以及远处那片死寂的黑水湖,都镀上一层惨淡的、泛着青灰的银白色,让一切轮廓都显得模糊而诡异,仿佛褪了色的噩梦。
林渊伏在西山梁更西侧、一处地势更高的乱石堆后,身上披着用沼泽泥浆和苔藓临时涂抹过的蓑衣,整个人几乎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一体。他尽量放缓呼吸,将【生命链接】的感知收缩到极致,只维持着对自身生命体征的微调和对外界恶意灵光的基础预警。他不敢用【逻辑超频】长时间扫描,那消耗精神,也容易引起细微的能量涟漪。他此刻更像一块有生命的石头,一块在月光下等待的石头。
在他旁边,一缕极其淡薄、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银雾,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在他身周半尺范围内缓缓盘旋。这是阿才分出来保护他、并辅助警戒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阿才的本体,此刻正跟着苏晚晴和石头,在西南方那片危机四伏的沼泽湾里,执行着更危险、更关键的任务——放置“诱饵发生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晚上11点到凌晨1点)已过,丑时(凌晨1点到3点)将半。夜风带着蚀骨瘴特有的甜腥味,一阵紧似一阵地从沉星潭方向吹来,刮在脸上湿冷黏腻。远处的黑水湖,在月光和薄雾的笼罩下,像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墨玉。湖心那点幽蓝光芒,在月华刺激下,明显比白天更亮了一些,规律地明灭着,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心跳韵律,与林渊掌心妖血玉印记的微弱搏动,产生着一丝极其遥远的共鸣。
他今晚的目标,是正西方,那片几乎垂直插入水中的黑色山崖。在月光的勾勒下,山崖的轮廓如同狰狞巨兽的獠牙。而他感知中的那个“墨痕标记”,就在离水面约十丈高的崖壁中段,一片颜色略深、仿佛天然阴影的区域。距离太远,肉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生命链接】对“异常生命/能量”的微弱感应,以及墟途印记自身那若有若无的、被吸引般的悸动,都明确地指向那里。
“就是那里了……”林渊在心中默念,将精神集中,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意念,混合着一丝温和的【生命链接】感知,如同最轻的蛛丝,朝着那个方向缓缓“飘”去。他不敢直接触碰,只是尝试“感受”其散发出的、最表层的“气息”。
起初,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岩石的沉寂。但很快,一种独特的、与他之前接触过的逻辑纪元冰冷理性、妖灵纪元盎然生机、乃至战争纪元狂暴煞气都截然不同的“韵律”,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深邃、柔和、却又带着无尽包容与沉重悲伤的“水”之意。仿佛万千江河归海的浩瀚,又似静水深流的孤寂。在这股浩瀚与孤寂之中,又巧妙地糅合了一丝“调和”与“记录”的意味——那是“墨痕”特有的、属于“守望者”或“记录者”一脉的力量特征。
当他的意念与这股“气息”产生最微弱的接触时,右手掌心的墟途印记,猛地一热!一股清晰了许多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共鸣”感传来!与此同时,寄居在妖血玉印记中、一直深度沉眠的白墨残魂,也似乎被这股同源而又不同的气息惊动,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悸动。
“是了……‘瀚海墨痕’……那位……喜以水为墨,录纪元兴衰……此印……名为‘渊渟’,意为深水停滞,亦为……镇压与沉淀……”白墨的声音断断续续,比之前清晰了一丝,显然这股气息对他也有温养之效。“印中应封存着……关于此‘悲歌’的……部分真相与……解脱之法的线索……然需‘钥匙’与特定‘时机’……方可开启……”
钥匙,自然是指墟途印记。时机,恐怕就是明晚月圆,能量最盛之时。
林渊心中稍定。信息对得上,墨痕标记确实是关键节点。他正准备收回意念,以免过度接触引发未知反应——
突然!
下方靠近黑水湖西岸的、一片长满芦苇和腐木的浅滩附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自然风动或水声的异响!
是木浆划破水面的、极其压抑的“哗啦”声!还有压低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交谈!
“……三当家说了……今晚必须摸清楚……湖西边崖壁下……到底有没有能上去的路……”
“……守碑人那帮鹰犬……白天好像在西南边转悠……晚上没见动静……小心点……”
“……麻杆和疤脸他们……失踪两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地方邪性……”
水鬼帮!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少,至少一艘小艇,四五个人!他们竟然在月夜冒险靠近沉星潭西岸,目标直指崖壁下方!是想寻找登上崖壁的路径?他们也对墨痕标记感兴趣?还是单纯想从西侧寻找进入沉星潭的机会?
林渊心中一凛,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听觉和【生命链接】对生命灵光的感知上。在他的“视野”边缘,几团微弱、但带着明显贪婪、凶狠和紧张情绪的生命灵光,正从那片浅滩方向,沿着湖岸,小心翼翼地朝着西侧崖壁下方移动。速度很慢,非常警惕。
几乎就在水鬼帮的小艇消失在崖壁下方阴影中的同时——
另一个方向,东南侧的山林边缘,传来了另一种动静。
不是水声,是极其轻微的、马蹄裹了布、踩在湿软泥土上的“噗噗”声,以及金属甲片被刻意束缚后、依旧难以完全消除的细微摩擦声!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纪律性明显更强,移动也更有章法。
紧接着,几点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淡金色灵光,在林渊【生命链接】的感知边缘一闪而过!那灵光中正、凝练,带着守碑人功法特有的、冰冷的秩序感!
守碑人巡界仙使!他们也来了!而且似乎……正在朝着西南方向,也就是苏晚晴他们放置诱饵的沼泽湾方向,呈扇形散开,缓慢搜索前进!为首那团最亮的淡金灵光,其凝练程度远超其他,正是那个炼气后期的王仙使!
“这么巧?今晚都出来加班?”林渊心脏砰砰直跳。水鬼帮摸向西侧崖壁,守碑人搜向西南沼泽湾……难道是他们双方都得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说,苏晚晴他们的“流言”和即将放置的“诱饵”,已经产生了某种预热效应?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伏得更低。现在的情况变得异常复杂而危险。水鬼帮在下面,随时可能发现崖壁上的异常(或者已经发现?)。守碑人在另一边,正在靠近苏晚晴他们的行动区域。而他自己,卡在中间。
不能动。现在任何微小的动静,都可能被下方警觉的水鬼帮或感知更敏锐的守碑人察觉。他只能等,等水鬼帮离开,或者等守碑人走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月光冰冷,夜风呜咽。下方崖壁方向,水鬼帮的动静似乎停住了,隐约传来用刀斧砍削藤蔓或试探岩石的细微声响,还有压抑的争执声,似乎在争论是否要继续向上,或者路径不对。
另一边,守碑人的淡金灵光已经进入了西南方向的林子,暂时脱离了林渊的感知范围。不知道苏晚晴他们是否已经完成放置,是否安全撤离。
就在林渊精神紧绷到极点时,异变再起!
沉星潭中心,那一直规律明灭的幽蓝光芒,毫无征兆地,猛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亮度瞬间增加了数倍,将湖心小片区域照得一片幽蓝!一股远比平时强烈、带着无尽悲怆与压抑怒意的灵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从湖心扩散开来!
“呜——嗡——”
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深渊、又似无数女子同声哀泣的“歌声”,陡然变得清晰可闻!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呜咽,而是真切地回荡在湖面与山林之间!那歌声直透灵魂,带着冰寒刺骨的悲伤和一种……被惊扰后的烦躁!
湖面原本的死寂被打破,开始无风起浪,黑色的湖水轻轻荡漾,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笼罩湖面的蚀骨瘴,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水,开始加速翻腾、流动!
“什么东西?!”
“湖里有动静!”
“撤!快撤!”
下方崖壁处,立刻传来水鬼帮惊恐压抑的叫喊和慌乱划水的声音!显然,沉星潭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把他们吓得不轻。
与此同时,林渊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湖心扩散开的悲怆灵压,如同无形的触手,扫过了西侧崖壁,也扫过了他藏身的位置!他右手掌心的墟途印记和妖血玉印记同时剧烈灼烫!白墨残魂传来一阵强烈的痛苦与共鸣的悸动,而那股来自“墨痕标记”的“渊渟”之意,也似乎被这灵压激活,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但稳固的、如同水波般的淡蓝色光晕(只有能量感知能“看”到),将崖壁那一小片区域笼罩其中,似乎在抵消或安抚那股悲怆灵压的冲击。
“是丁沧溟……祂感觉到了……靠近的恶意……与……‘钥匙’的共鸣……”白墨虚弱而痛苦的声音响起,“此地……不可久留……速离……”
林渊也感觉到了不适,那歌声和灵压让他心烦意乱,气血翻涌,【生命链接】更是传来被庞大负面情绪冲击的刺痛感。他不再犹豫,趁着下方水鬼帮慌乱撤离、守碑人可能也被湖中异动吸引注意力的瞬间,用最轻微的动作,如同贴着地面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后缩去,退入身后更深的乱石和灌木阴影中,然后沿着来时规划好的、最隐蔽的路径,快速而安静地撤离。
在他离开前最后一瞥,只见沉星潭中心的幽蓝光芒已渐渐恢复之前的明灭频率,但亮度依旧比之前稍亮,那悲怆的歌声也低沉下去,化作绵长的呜咽。西侧崖壁上,“墨痕标记”散发的淡蓝光晕也缓缓内敛。而西南方向的林子里,那几点守碑人的淡金灵光似乎停顿了片刻,然后加速朝着沼泽湾方向移动而去——湖中异动,显然让他们更加确信那边有“异常”!
计划似乎歪打正着,甚至效果超出了预期。沉星潭自身的“反应”,比任何诱饵都更能吸引注意力。
但林渊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压和歌声,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沉星潭下那名为“沧溟”的存在,所承受的万年悲苦与压抑的力量。那绝不仅仅是“任务目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无尽痛苦中沉沦的悲剧。
“钥匙”与“时机”都已明确。明晚月圆,一切都将见分晓。
他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没入黑暗的山林,朝着与苏晚晴约定的汇合地点赶去。背后,沉星潭的呜咽随风飘荡,月光依旧惨淡,照亮着这片多事之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