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的雨,下得黏黏糊糊,不痛快。不是瓢泼大雨,也不是绵绵细雨,而是那种介于雾和雨之间、能湿透一切却又悄无声息的玩意儿,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没完没了地筛下来,把山谷、树林、沼泽都泡成一锅灰绿色的浓汤。
林渊蹲在山谷入口那块湿滑的大石头上,身上裹着石头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带着浓重鱼腥味的蓑衣(可能是他爷爷的传家宝),眯着眼看向南方。沉星潭方向笼罩在更浓厚的雨雾和瘴气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暗沉的轮廓,连那点幽蓝光芒都看不真切。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悲伤与死寂的压迫感,却随着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第三天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距离“七日之约”行动夜,还有四天。
山谷里,一片“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如果忽略这糟糕的天气和寒酸的条件的话。
苏晚晴占据了山洞最干燥、最平整的一角,那里现在俨然成了一个小型手工作坊。地上铺着几块相对干净的兽皮(石头贡献的),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打磨出锋利边缘的黑铁片、用坚韧藤蔓和兽筋搓成的绳索、几种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晒干的毒草汁液浓缩物、以及她从臂铠上拆下来的几个最小、最不重要的零件。她正用一块边缘锋利的黑铁片,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巴掌大小、相对平坦的黑色石块表面刻画着复杂的、带着明显几何美感的纹路。她的动作稳定、精准,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臂铠前端探出几根极其纤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探针,随着她的刻画,在纹路关键节点注入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流——那是从那些暗红色苔藓里榨取的、聊胜于无的电力。
她在制作“诱饵发生器”的核心符板。用她的话说,是“利用本地材料,模拟低阶能量异常波动,并附加微量规则扰动,以欺骗基础探测法器的简陋装置”。林渊听了一半就放弃了,简称“会闪会叫的石头”。
阿才被委以“监工”和“质检员”的重任,飘在苏晚晴旁边,银雾时不时扫过那些刻画好的纹路。它对这种粗浅的能量回路兴趣缺缺,但能分辨哪些节点“亮”得不对,或者能量流动“卡壳”,会及时用微弱的银雾“戳”一下苏晚晴的手背,提醒她修正。偶尔,它也会被允许“舔”一口苏晚晴调试时逸散的、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火花,虽然味道差劲,但总比没有强。
石头则是“原材料采购与初级加工部部长兼跑腿专员”。少年对这项“秘密任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和使命感。他每天天不亮就溜出山谷,凭着一手出色的沼泽生存本领,按照苏晚晴列出的、越来越长的“购物清单”,搜刮着黑水泽的“特产”:特定韧性的藤蔓、能分泌粘液的树胶、带有麻痹效果的毒蛙皮肤、甚至包括几种沼泽昆虫的甲壳和某种妖艳蘑菇的孢子粉。他还真想办法从村东头那个脾气古怪的王猎户那儿,“借”来了几个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捕兽夹和一套制作套索的工具——代价是帮他爷爷干了三天劈柴挑水的重活,外加林渊“免费赠送”的一次腿部按摩。
林渊自己的任务,则痛苦并“快乐”着。
痛苦在于,他得在苏晚晴的“科学指导”(“根据现有数据模型,你的【逻辑超频】与【生命链接】协同效率低于预期值15%,需针对性强化神经链接与能量疏导路径。”)和阿才的“本能监督”(“这个能量流别扭!”“那里堵住了!”)下,进行惨无人道的“能力调和”与“体能恢复”特训。
苏晚晴给他设计了一套堪称变态的“左右互搏”式训练法:左手持一根树枝,用【逻辑超频】分析前方随风摇摆的草叶轨迹、风速、空气湿度,计算出最佳劈刺角度和力道,同时右手虚按地面,用【生命链接】感知脚下泥土中蚯蚓的蠕动、草根对水分的吸收、甚至微生物的代谢,并尝试以最温和的方式,引导一缕微弱的生命能量,去“催促”脚边一株半死不活的小草多长出一片新叶。
结果往往是:左手树枝要么劈空,要么因为计算过度纠结而动作变形;右手引导的生命能量要么像没头苍蝇乱窜,要么用力过猛直接把那小草“催”得当场蔫掉,甚至有一次差点把一窝路过的蚂蚁给“补”得爆体而亡。而他的脑子,则在冰冷的逻辑推演和温润的生命感知之间反复横跳,像个同时运行着高端建模软件和佛经冥想APP还死机了的破手机,疼得他龇牙咧嘴。
“同时处理两套截然不同的认知与能量模型,对未经强化的生物脑负担极大。”苏晚晴一边刻着符板,一边冷静地评价,“但这是让你初步适应两种特质并存、并尝试寻找平衡点的唯一途径。数据显示,你的失误率正在以每天3.2%的速度缓慢下降。继续。”
快乐在于,这种自虐式的训练,效果也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两种能力的掌控力在缓慢但坚定地提升。【逻辑超频】不再仅仅是“看”得更清楚,他开始能下意识地进行更快速的、多线程的简单推演;【生命链接】也不再是模糊的感知,他渐渐能分辨出不同生命体灵光的细微差别,甚至能隐约“听”到它们最基础的情绪(饥饿、恐惧、舒适)。虽然离真正“调和”还很远,但至少,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格格不入,而是有了点“别扭室友”的意思——虽然经常吵架,但至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身体的恢复也比预想中快。除了白墨妖血玉持续的滋养,【生命链接】的自愈能力也开始显现。一些摔伤和擦伤,在他的主动引导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虽然消耗精神,但总比干等着强。
当然,训练中也不全是严肃和痛苦。
比如现在——
“阿才!左边!拦住它!用你的‘虚无力场’干扰它翅膀振动的气流逻辑!”林渊低喝一声,右手一挥,一股温润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生命灵光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罩向前方一只被他们的动静惊扰、正嗡嗡乱飞、足有拳头大小、尾部闪烁着幽绿毒光的巨型沼泽毒蜂。
阿才银光一闪,精准地出现在毒蜂左侧,银雾微微扩散,形成一个微弱的、扭曲的力场。那毒蜂如同撞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飞行轨迹顿时一乱,速度骤降。
“就是现在!”林渊眼中幽蓝光芒一闪,【逻辑超频】瞬间锁定毒蜂因慌乱暴露出的、甲壳连接处一个极其微小的薄弱点,左手树枝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疾刺而出!
噗嗤。
树枝尖端精准地刺入那个薄弱点,将毒蜂钉在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毒蜂挣扎了几下,幽绿光芒熄灭。
“漂亮!”石头在不远处清理着刚采回来的藤蔓,看得眼睛发亮,“林大哥,你这手真厉害!又快又准!”
“基本操作。”林渊喘着气,收回树枝,擦了把额头的汗。刚才那一套连招,看似简单,却需要【生命链接】感知与引导、阿才的精准配合、以及【逻辑超频】的瞬间锁定与计算,消耗不小。但成功的感觉,确实不赖。
“攻击逻辑合理,能量运用效率提升12%。”苏晚晴头也不抬地给出评价,“但对单一小型目标的战术配合,无法应对复杂环境或群体敌人。需增加训练变量。”
“……您说得对。”林渊嘴角抽了抽,这位“教练”永远知道怎么泼冷水。
训练间隙,他们也会交流情报和细化计划。
石头带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是,关于“黑水湖月圆异宝”的流言,果然通过“二狗”那个大嘴巴,开始在附近几个村子悄悄流传开了,虽然版本变得奇奇怪怪(有的说是上古仙剑,有的说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还有的说是沉湖美人的梳妆盒),但核心“有宝贝”、“月圆出现”、“守碑人想独吞”这几个要素都传到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守碑人的“仙使”最近在湖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
坏消息是,水鬼帮那边似乎也有了动静。石头昨天去更远一点的河边下套子时,远远看到两艘简陋的、蒙着兽皮的小艇,从黑水泽深处驶出,船上的人影穿着杂乱,带着兵器,朝着黑水湖方向张望了好久才离开。而且,村子里这两天也出现了生面孔,一个穿着还算体面、但眼神飘忽的货郎,在村里转悠,东拉西扯地打听消息,尤其对“最近有没有外来人”、“听没听说黑水湖的怪事”特别感兴趣。石老丈悄悄让石头躲着点那人,说那货郎看着不像正经生意人,倒像是水鬼帮放出来的“耳报神”。
“水鬼帮也被流言吸引了,而且可能已经注意到有陌生人在这一带活动。”苏晚晴分析道,“这增加了计划的变数,但也可能成为‘祸水’的一部分。关键在于,如何控制他们介入的时机和方式,避免他们过早惊动沉星潭,或与我们正面冲突。”
“那个货郎得留意,”林渊沉吟,“别让他摸到山谷附近。石头,你这几天尽量别回村子,如果必须回去,绕远路,避开人。你爷爷那边……”
“爷爷腿好多了,能自己慢慢走,他让我安心‘跟你们学本事’,不用老回去。”石头说道,脸上带着自豪,“他还说,要是看到那个鬼鬼祟祟的货郎再来,就放出家里养的‘黑子’(一条瘦骨嶙峋但很凶的土狗)咬他。”
“干得漂亮。”林渊笑了,随即正色道,“不过,守碑人那边才是大头。流言能引他们去黑水湖,但怎么确保他们月圆之夜去,并且能和水鬼帮或者潭里的东西撞上?”
“这就是‘诱饵发生器’的作用。”苏晚晴停下手中的刻画,举起那块已经完成大半、纹路开始隐隐流动着极其不稳定微光的黑色石符。“它散发出的异常波动,会被守碑人的‘寻迹盘’捕捉。我们将它放置在……这里。”
她伸出左手,在旁边湿润的泥地上快速勾勒出简易地图,指向黑水湖西南侧,一片靠近水鬼帮常用水道、但又偏离主湖区的沼泽湾。“此地距离沉星潭核心约三里,处于瘴气影响边缘,地形复杂,便于隐蔽和触发后续机关。当守碑人巡逻队被异常波动吸引至此探查时,‘恰好’撞见同样被流言引来、并可能在此‘蹲守’或‘探查’的水鬼帮人员。双方遭遇,冲突概率很高。若冲突激烈,或任何一方尝试深入或使用大威力手段,可能进一步惊动沉星潭外围区域受瘴气滋养的变异生物,引发连锁反应。”
“而我们,”林渊接口,手指点向地图西侧,“在冲突爆发、各方注意力被吸引时,从西侧崖壁,尝试攀爬或利用阿才的能力,靠近墨痕标记。白墨前辈说过,那标记可能是‘钥匙’或至少能提供信息。这是我们潜入的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崖壁攀爬训练需立即提上日程。”苏晚晴看向林渊,“你的体能和力量恢复程度,配合【逻辑超频】的路径分析,是成功的关键。阿才的辅助也必不可少。我会利用剩余材料,制作简易的攀爬工具和保险装置。”
“明白。”林渊点头,看向外面似乎小了一些的雨幕,“明天开始,加练攀岩。对了,诱饵发生器什么时候能完工?”
“核心符板今晚可完成初步灌注与调试。外壳与触发机构需要一天。整体测试与隐蔽布置,需在行动前夜完成。”苏晚晴估算道,“时间紧迫,但可行。”
就在这时,一直在洞口附近负责警戒的阿才,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预警!银雾指向山谷入口方向!
几乎同时,苏晚晴臂铠上一个一直处于最低功耗运行模式的运动传感器,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嘀”声,屏幕上显示一个微小的红点,正在山谷入口外的荆棘丛附近缓慢移动!不是石头回来的方向,也不是野兽通常活动的路径!
有人!在窥探山谷!
山洞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渊瞬间收起懒散,眼神锐利如刀,对石头做了个“噤声,躲到里面去”的手势。苏晚晴无声地移动到洞口侧面阴影中,臂铠前端,那截合金刃悄无声息地弹出。阿才银雾收敛,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飘向洞口。
林渊自己也屏住呼吸,将【生命链接】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同时【逻辑超频】开启,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音和能量波动。
雨声,风声,远处沼泽的模糊声响……然后,他“听”到了——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衣物摩擦荆棘的“窸窣”声,还有……压低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真在这儿?石头那小子……神神秘秘……”
“……错不了……昨天看他……往这边钻……背着一大捆东西……”
“……两个外乡人……一男一女……带着古怪家伙……说不定……跟湖里的宝贝有关……”
“……悄悄看看……要是人少……绑了……交给三当家……大功一件……”
水鬼帮的探子!而且不止一个!听声音,至少两个,可能三个!
他们被发现了!是因为石头频繁出入,还是那个货郎的侦查?或者,只是巧合?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计划还没开始,麻烦就先上门了。
他看向苏晚晴,用眼神示意:两个,可能三个,普通人,但有武器,意图不轨。
苏晚晴微微点头,眼神冷静,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做了一个“包抄,速战速决,留活口”的手势。
林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一丝杀意。他握紧了手中的“扳手”,对阿才传递了一个明确的意念。
“阿才,左边那个,交给你。无声制服。”
银光,在昏暗的山洞口,无声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