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像个巨大的、湿漉漉的蒸笼。
林渊提着两只硕大的橡木水桶,走在被晨雾打滑的青石阶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桶里好不容易从三裡外山涧打来的水洒出去。这活儿他干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那眼泉。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上辈子996猝死可能不是终点,而是某种通往异世界“福报”的隐藏通道——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堂堂穿越者,搁这儿当了整整十年修仙界的扫地僧兼挑水工,灵根还废得这么清新脱俗?
五灵根,金木水火土,样样俱全,样样稀薄。在青云门,这就好比拿着张“恭喜参与”的彩票,围观别人一个个飞天遁地、法宝乱飞。他那点穿越自带的、偶尔能跟老物件“唠唠嗑”的异常,大概就是这破身体兼容性太差留下的后台 bug,除了让他对藏经阁里那几本快散架的烂书有点亲切感,屁用没有。
“唉,又是怀念空调外卖的一天。”他嘀咕着,熟练地避开石阶缝里一丛特别滑的苔藓。桶里的水晃荡着,映出他灰扑扑的杂役服和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过于清瘦、但眉眼依稀能看出点俊朗底子的脸——如果忽略那两条快耷拉到嘴角的郁闷黑眼圈的话。
他计算着时间,提完这趟水,赶在辰时前扫完后山东边那片落叶坡,或许还能蹭上早饭的尾巴。修仙辟谷?那是老爷们的特权。他林渊,炼气一层(还是勉强挤进去的),主要能量来源依旧是碳水。
就在他脑子里轮播葱油饼和肉包子,顺便第一百零一次琢磨“提桶跑路”的可能性时——
咚!
不是雷声。不是钟鸣。是从脚底板,不,是从他站着的这座山的骨头缝里,猛地炸上来的一股子邪劲儿!
“我*!”林渊一句国粹憋在喉咙口,整个人像踩了电门,手一松,水桶“哐当”砸地,冰凉的山泉水精准地灌了他一裤脚,透心凉。“谁啊?!大清早拆山门呐?!”
他怒气冲冲抬头,下一秒,所有抱怨卡在嗓子眼,冻成了冰碴子。
山门方向,那座据说比青云门祖师爷年纪还大、黑不溜秋杵了三千年的轮回碑,它……在抽风。
字面意思的抽风。
巨大的碑身筛糠似的抖,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混着晨露,扑簌簌往下掉,像得了严重的头皮屑。这还不是最吓人的,吓人的是碑面上,正有暗红色的、像隔夜血又像劣质油漆的光,从里面渗出来,扭动着,汇聚着,然后——开始写字!
林渊张着嘴,脑子里飘过一行弹幕:【坏了,我还没睡醒?还是昨天偷吃供果被祖师爷托梦警告了?】
然而,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和迅速蔓延开的、带着铁锈和腐朽甜腥味的空气,告诉他这不是梦。练剑的师兄师姐们定格成了表情包,打坐的长老们眼珠子瞪得比炼丹炉里的珠子还圆,扫地的同伴们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呆若木鸡”。
猩红的光芒,慢条斯理,一笔一划,在玄黑的碑面上,刻下了几行字:
【庚戌年,七月初七。】
【青云门,杂役弟子,林渊。】
【死于:虚界侵蚀。】
【尸骨无存。】
林渊:“……”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第一个念头是:哦豁,同名同姓?咱们青云门人才济济,有第二个叫林渊的倒霉蛋不奇怪吧?
但周围“唰”一下集中过来的、饱含震惊怜悯嫌恶以及“快离他远点”的眼神,明确告诉他:想多了,兄弟,就是你。
“林、林渊……”旁边一个平时一起挑水的小个子杂役,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指着他,又指指碑,活像见了鬼。
林渊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裤脚和草鞋,又抬头看看碑上那仿佛还在往下淌血似的“尸骨无存”四个大字,一股荒诞感直冲天灵盖。
不是,哥们儿我就一挑水扫地的,何德何能上这“全山门死亡预告光荣榜”啊?还“虚界侵蚀”?这死法听起来挺高级,但“尸骨无存”是不是有点过于环保了?连个全尸都不给留?差评!
七天。七月初七,七夕佳节,牛郎织女相会,他林渊尸骨无存。这日子选的,真是……别出心裁。
“肃静。”
苍老威严的声音压下所有细微声响,空气陡然变得沉重。掌门云胤真人不知何时已踏空而立,墨绿道袍一丝不苟,元婴期的威压让林渊觉得呼吸都有点费劲。大佬的目光扫过碑文,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不可回收垃圾,有惋惜,但更多的是“赶紧打包扔远点”的决断。
“林渊。”掌门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山谷回荡,“轮回碑昭示天机,命数如此,非人力可违。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青云亦非绝情绝性之门派。”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经典台词。一般这种“但是”前面的话,都是屁话。
“为免不测灾厄波及宗门,亦为予你一线缥缈生机——”掌门顿了顿,似乎给足了众人消化“缥缈”二字的时间,“即日起,你入后山‘寂灭谷’,斋戒静思,以待天命。若天命垂怜,或可窥得一线转机。”
寂灭谷。
三个字一出,人群里明显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人看他的眼神从嫌恶变成了纯粹的“看死人”。林渊对这地方也有耳闻,青云门著名景点,弟子禁地,活物勿入,入者不归,堪称修仙界百慕大,宗门自带乱葬岗。
好一个“一线生机”,翻译过来就是:亲,这边建议您自己找个风水宝地安静地狗带,别脏了宗门的地皮哦。还定期送水送饭?售后服务挺到位,是怕我没死透吗?
两名黑衣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动作熟练,面无表情,跟押送重刑犯似的。林渊没挣扎,甚至有点想笑。他最后瞥了一眼碑上自己的“死亡通知”,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
行,你们牛逼。写碑的,判命的,还有这操蛋的老天爷,咱们走着瞧。就算要死,小爷我也得死出点动静来!
遁光亮起,裹着他呼啸而去,迅速将染血的山门、惊恐的同门、还有那高悬的死亡倒计时,甩在身后,投入山脉深处那片终年不散、仿佛亘古死寂的灰雾之中。
……
砰!
屁股着地,摔在一个硬得硌骨头、湿得能拧出水的地方。那两名执法弟子丢垃圾般松手,遁光一闪,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十倍,瞬间没影了,生怕多待一秒就被“晦气”传染。
“嘶——真没礼貌,差评!”林渊揉着差点摔成八瓣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环顾四周。
灰雾,到处都是灰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熬糊了的、加了过量漂白粉的米汤,安静地翻滚着。光线被吞噬,声音被吸收,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吵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像是生锈的铁钉泡在烂菜叶水里,又混了点硫磺和尘土,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还带着点细微的刺痛。
“得,五星级凶宅体验,氛围感拉满。”他嘟囔着,背靠一块冰凉滑腻、长满苔藓的岩石坐下。湿意立刻透过薄薄的灰衣贴上来,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无声流淌、变幻着诡异形状的灰雾。一会儿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一会儿像坍塌的宫殿废墟。七天。七天后,他就要在这鬼地方,变成“尸骨无存”的某种未知状态。
不甘心?肯定有。但更多的是荒诞和憋屈。别人穿越要么龙傲天要么赘婿逆袭,他呢?十年杂役,一朝上榜,死法还这么有“创意”。他上辈子是毁灭了银河系吗?这辈子待遇这么“独特”?
“算了,来都来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干脆闭上眼。累,心累。那根绷了十年的、名叫“或许还有希望”的弦,在碑文亮起的瞬间,嘎嘣一声,断了。就这样吧,爱咋咋地,好歹也算个“天选之子”——被天选出来送死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打盹了,也可能只是意识飘忽了一下。
嘶——!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不是皮肉伤,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上烙铁印!
“嗷!”林渊猛地睁眼弹起,惊恐地看向右手。
掌心皮肤下,正有银灰色的、复杂到让人眼晕的纹路,像活过来的电路板,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刺青,正在快速生长、蔓延、发光!
“卧槽?!什么玩意儿?!我中毒了?还是这雾有腐蚀性?”他用力甩手,想把这诡异的东西甩掉,但那纹路已经深深烙印,甚至随着他的心跳,传来清晰的搏动感。
墟途印记。一个名字突兀地砸进脑海,带着古老的回响。
“墟途?啥路?这通往哪儿?奈何桥快车道吗?”他还在懵逼,掌心的印记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无法形容的“渴望”和“方向感”,从印记深处涌出,像在脑子里装了GPS,箭头直指左前方雾气最浓、看起来最不像有活路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喊”它?跟这鬼印记是一家的?
林渊看看自己这发光的、疑似绑定灵魂的“新款纹身”,又看看前方那能见度约等于零、鬼气森森的浓雾。
“啧,”他咂咂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都得死,与其在这儿发霉,不如去看看是什么玩意儿在搞鬼……万一,我是说万一,是隐藏任务呢?”
他撑着石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摔疼的关节,然后,像个准备探索恐怖屋的游客,带着七分悲壮三分好奇,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印记指引的方向,摸了过去。
雾越来越浓,路越来越怪。脚下从碎石变成某种光滑冰冷的金属板,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巨大阴影,像史前怪兽的骨架,又像垮掉的高楼。一切都透着“此地不宜久留”的气息。
终于,他停在一片乱石堆前。印记在这里烫得吓人,搏动得快赶上他此刻的心跳了。
乱石堆中央,半埋着一截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金属圆柱,断面光滑得像被激光切过,但边缘又扭曲得诡异。而在断面中心,嵌着一块巴掌大、薄如蝉翼、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晶莹碎片。碎片里,仿佛有微缩的星河在缓缓旋转、熄灭。
“嚯,这特效,五毛钱可下不来。”林渊啧啧称奇,那幽蓝的光,在这灰暗绝望的世界里,确实算得上“不一样的光”。
墟途印记的“渴望”达到顶峰,几乎要拖着他扑过去。
“行吧,就让哥看看,你到底是个啥……”他嘀咕着,试探地伸出手指,戳向那块碎片。
轰——!!!
没有声音,但有无数的、冰冷的、机械的、绝对理性的信息,像高压水枪一样,劈头盖脸砸进他的脑子!
【……警告……检测到异常接触……】
【历史数据碎片(编号:科技侧-7374)……读取中……】
【接触个体标识:林渊(尘渊界-青云门辖区)……灵能频谱:驳杂(五行均衡,效能低下)……灵魂波动:偏移度+0.73%……】
【状态判定:异常变量。污染预设演进路径可能性:低(暂估)。】
【执行协议:启动基础清理程序。】
【清理单位:噬道者(基础型)。预计抵达本区域时间:30个自然日。】
【清理方式:存在性抹除。备注:确保回收所有关联数据碎片。】
“我……去……”林渊两眼翻白,鼻血唰就流下来了,脑袋像被塞进钟里然后被猛敲了一百下,嗡嗡作响,剧痛难忍。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信息量太大,他得缓缓。
异常变量?清理程序?噬道者?存在性抹除?三十天?
等会儿……碑文说七天后“虚界侵蚀”死,这不知道哪儿来的声音说三十天后“噬道者”来“抹除”他?还“存在性抹除”?听起来比“尸骨无存”还狠啊!连存在过都不算了?
“嘿……嘿嘿嘿……”
一阵嘶哑诡异的低笑,从旁边阴影里传来。
林渊汗毛倒竖,扭头看去。一个脏得看不出人样、道袍成缕、散发着终极混合型恶臭的老道,从一块扭曲金属后面爬了出来,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发光的右手。
“又一个……摸‘天痂’的蠢货……”老道咧嘴,露出黑黄的牙,“看到不该看的了?听到不该听的了?”
林渊:“……”大爷,您哪位?保洁部门的?这地方还有常住人口?
老道猛地凑近,几乎脸贴脸,恶臭扑鼻:“碑文是写好的戏本子……咱们都是台上的角儿……演得好,赏你多喘两口气……演砸了,或者不想演了……”
他神经质地指指林渊的印记,又指指灰蒙蒙的“天”,眼中闪过恐惧和悲哀:“……‘它们’就会派‘清道夫’来,把你从这戏台上……彻、底、擦、掉。”
清道夫=噬道者。它们=高维存在?林渊觉得自己CPU快烧了。
“前辈!墙?什么墙?在哪儿?”他抓住老道脏污的袖子,急问。
老道却像触电般甩开他,连滚爬爬后退,嘴里哼起荒腔走板的调子,迅速消失在雾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找光……不一样的光……雾挡不住的光……”
林渊坐在地上,看着老道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不再流血但隐隐作痛的鼻子,以及掌心那存在感十足的墟途印记。
信息量爆炸,疑团更多了。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仅被“本地死神”(石碑)盯上了,还被“外挂病毒查杀程序”(高维清理)标记了。双重死亡倒计时,豪华套餐。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低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带着点疯狂,“牛逼!太牛逼了!我林渊何德何能,上演这么一出大戏?又是预言又是抹除的……你们很闲吗?”
笑声渐歇,他抹了把脸,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那点被逼到绝境的桀骜和不甘,混合着穿越者灵魂深处那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中二之气,彻底燃烧起来。
七天?三十天?
去你妈的!
老子偏不按你们的剧本走!
他站起身,用力握紧右拳,掌心的墟途印记传来温热的搏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意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消失碎片的金属圆柱,又望向灰雾深处。
“墙最薄的地方”?“不一样的光”?
“行,”他啐了一口,脸上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和一丝玩味,“那就让咱们瞧瞧,这破游戏的隐藏关卡,到底长啥样!”
他迈开步子,不再犹豫,朝着灰雾更深处,那未知的、可能充满更多坑爹设定的“生机”,大步走去。破烂草鞋踩在冰冷的废墟上,发出孤零零的响声,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