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是被吵醒的,不对,准确地说,是被“骂”醒的。
“那个姓王的又拖堂!我的身体都快散架了!”
“你散架?我才惨好不好,那个胖子压了我三年,三条腿都歪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没看那小子还趴着睡觉吗?口水都流到我身上了……”
陆辞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鸭子在吵架。他下意识想骂人,哪个傻逼在宿舍里吵吵?
可他睁开眼的瞬间,愣住了。
绿漆墙面,木头桌椅,头顶吱呀呀转的吊扇,窗外刺眼的阳光,还有墙上那张红色标语:距离高考还有279天。
这是……教室?
陆辞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大,差点把椅子带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光滑的、没有老茧和伤疤的手。
“醒了?”旁边有人用笔戳他后背,一个甜甜的声音带着笑意:“陆辞你睡傻啦?王屠夫都走了,放学了!”
陆辞转过头。
一张娃娃脸,扎着马尾,笑起来有酒窝,彩色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点眼熟……非常眼熟……
唐糖。
高中同桌。不对,是邻桌。那个每天给他递纸条抄作业、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点名、毕业后再也没见过的唐糖。
“你……你怎么……”陆辞声音发干。
“我怎么了?我怎么这么好看对吗?我知道啊。”
她嘻嘻笑着,收拾书包准备走人。陆辞却像被钉在座位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2008年。高三。距离高考279天。
他记得这一年。
他记得这一年他彻底摆烂,每天逃课打游戏,高考考了200分,上了个野鸡大学,毕业后当社畜,被老板压榨,被同事甩锅,相亲被嫌弃,三十岁那年,三十岁那年怎么了?陆辞捂住头。
他想起来了。加班,深夜,电脑屏幕蓝光闪烁,心口一阵剧痛,然后眼前一黑。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他环顾四周。绿漆墙面,木头桌椅,吊扇,阳光。这不是梦。
“喂,你不会真睡傻了吧?”
唐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放学了,你不走?食堂的糖醋排骨要抢的!”
“走……”陆辞机械地站起来,“走。”
他跟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事实——他重生了。他他妈的重生了!
“那小子好像不对劲。”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辞脚步一顿。谁在说话?
“怎么不对劲?”另一个声音接话。
“眼神。你看他眼神,跟早上完全不一样。早上是傻乎乎的,现在……有点像教导主任那种,说不上来。”
“教导主任?你是说那种‘老娘什么没见过’的眼神?”
“对对对!就是那种!”
陆辞慢慢低下头。
声音来自……旁边的课桌。
准确地说,是课桌和椅子在聊天。
“你们两个能不能小点声?”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这次是桌面上的水笔,“万一被听见了怎么办?”
“放心吧,一百年了,没人能听见咱们说话。”椅子满不在乎,“人类只活几十年,哪有这个运气?”
“就是就是。”
桌子附和,“而且这小子我认识,睡了两年了,脑子早就睡没了,听见也听不懂。”
陆辞:“…………”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支水笔。
水笔瞬间僵住。
“他他他他拿我干什么?!”
陆辞把它凑到眼前,压低声音:“你刚才说谁脑子睡没了?”
水笔没说话。
桌子没说话。
椅子也没说话。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然后——
“他他他他听见了!!”
“卧槽卧槽卧槽!一百年了终于有人听见了!!”
“救命啊!他会不会把我扔了?!”
“我就说让他小点声!你们不信!现在好了!被发现了!”
陆辞嘴角抽搐。
他把水笔放回桌面,清了清嗓子:“别吵。”
瞬间安静。
陆辞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三样“活物”:“我问,你们答。第一,你们一直都会说话?第二,只有我能听见?第三,还有谁也这样?”
水笔战战兢兢:“一,一直都会,但是从来没人听见。二,目前看只有你。三,窗外的麻雀也会说话,还有流浪猫,还有……”
“行了。”陆辞打断它。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能听见物品说话。重生回到十八岁。2008年。
这两个buff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道未来十年所有的风口。2009年的股市小牛市,2010年的比特币,2011年的移动互联网,2012年的微信公众号,2013年的……
“小子。”椅子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真能听见我们?”
“能。”
“那……那你以后能不能对我好点?我三条腿都歪了,那个胖子压了我两年……”
陆辞低头看了看椅子。确实是歪的,三条腿不一样长。
“行。”他说,“明天给你换把新的。”
椅子激动得差点散架:“听见没!他说给我换新的!!”
“切。”桌子酸溜溜的,“我桌面都被刻烂了,也没见他说什么。”
陆辞低头看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早”、“恨”、“XX到此一游”,还有一颗丑不拉几的心,里面写着两个名字。
他忽然笑了。
2008年。高三。距离高考279天。
这一次,他不会再摆烂。这一次,他要考上好大学。这一次,他要抓住所有机会。
还有,那些曾经错过的人,这一次,一个都不放过。
“对了。”陆辞站起来,看向水笔,“你刚才说,窗外的麻雀也会说话?”
“会啊,那三只八婆天天在窗外八卦,比教导主任还烦人。”
陆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三只麻雀蹲在树枝上,见他过来也不飞,其中一只还歪着头看他。
“你们好。”陆辞说三只麻雀齐齐愣住。
“他……他在跟我们说话?”
“这怎么可能?人类听的懂我们的话?”
“我听懂了。”陆辞微笑,“帮我个忙,以后听到什么八卦,告诉我一声。尤其是……关于女生的。”
三只麻雀大眼瞪小眼。
然后中间那只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他窗台上,激动得羽毛都炸了:
“你你你你真能听见?!太好了!!我憋了好几年了!!我告诉你!!三班那个英语老师其实暗恋体育老师!!每天下课都故意去操场!!还有高二那个年级第一根本不是自己考的!!他爸给教导主任送过礼!!还有还有!”
陆辞扶额。
这麻雀,比水笔还话痨。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能听见万物心声,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追女生的时候……
“她来了。”
麻雀突然压低声音,“你后面,那个穿白裙子的,天天板着脸的那个。”
陆辞转身。
教室后门口,一个女生背着书包正要离开。黑长直,白衬衫,校服裙,清冷疏离的气质,像一朵行走的冰山雪莲。
沈念薇。
年级前十,高三(10)班学委,出了名的高冷女神。
前世,她曾经主动要给他补课,他嫌烦拒绝了。后来她考上北大,进了投行,成了他永远够不着的人。
再后来,他在同学群里看到她结婚的消息,新郎是某投行高管,门当户对。
他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
那是他青春里唯一的心动,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
“她怎么了?”陆辞问麻雀。
“她今天没吃早饭,胃疼了一下午,硬撑着。现在估计又饿又疼,还装没事人。”
陆辞一愣
他看着沈念薇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她有胃病,后来同学聚会时有人提起,说她胃不好,当年高三就经常疼,硬扛着也不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书包。
里面有一盒没开封的胃药。前世他胃也不好,常年备着。重生回来,这盒药居然也跟着回来了?
陆辞没多想,拿起那盒胃药,快步追了出去。
“沈念薇。”
女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有事?”
陆辞走过去,把胃药塞进她手里。
“你胃疼了一下午,别硬撑。”
沈念薇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又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你……你怎么知道?”
陆辞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记得吃。空腹的话,先吃点东西再服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追上来,激动得不行:
“你你你你听到了吗!!她心跳好快!!我在这儿站了三年,第一次见她心跳这么快!!”
陆辞嘴角勾起。
当然听到了。
刚才递药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一阵冰凉,而且在微微发抖。
更重要的是,他听见了她书包里那支钢笔的嘀咕:
“天啊,主人心跳快得我都震动了……那个男生是谁?主人怎么看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陆辞脚步轻快地往校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