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昧死的那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等到天亮时,整个长安城都白了,未央宫的琉璃瓦盖上厚厚一层,远看像戴了顶孝帽。
刘邦被冻醒了——地龙烧得不旺,寝殿太大,热气聚不起来。他裹着貂裘坐起来,看见窗纸上映着惨白的光,就知道下雪了。
“什么时辰了?”他哑着嗓子问。
内侍跪在帐外:“回陛下,卯时三刻。”
刘邦赤脚踩在波斯进贡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关窗。
雪真大。院子里那几棵老桂树,枝桠都被压弯了,时不时“咔嚓”一声,掉下一坨雪。桂花早就谢了,但刘邦总觉得还能闻到香味——可能是错觉,也可能这宫里的桂花香已经渗进砖缝,洗不掉了。
“陛下,小心着凉。”内侍捧着暖炉过来。
刘邦摆摆手,忽然问:“楚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内侍一愣:“回陛下,昨夜……钟离昧死了。”
刘邦猛地转身:“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暴病。楚王府今早报上来的,已经验过尸,确实是病亡。”
“验尸的是谁?”
“太医令亲自去的。”
刘邦盯着内侍看了三息,然后笑了:“暴病?钟离昧那身子骨,能扛着八十斤的大戟冲锋陷阵,说暴病就暴病?”
内侍低着头,不敢接话。
“更衣。”刘邦说,“朕要去楚王府看看。”
楚王府在长安城东南角,离未央宫不算远,但雪大路滑,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府门前已经挂了白幡,两个家仆披麻戴孝在扫雪,看见御驾来了,慌慌张张跪了一片。
刘邦没让人通报,径直往里走。府里很安静,只有灵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女人的声音,大概是钟离昧的妻妾。
他在前厅站住,环顾四周。楚王府的规制很高,毕竟韩信是异姓王里功劳最大的。厅里陈设却很简朴,几张木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淮阴的山水,笔法稚嫩,可能是韩信自己画的。
“楚王呢?”他问管家。
“在……在后院。”
“带路。”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后院。院子中央有座亭子,韩信就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棋盘,手里捏着一颗棋子,盯着棋盘发呆。他穿着素服,没戴冠,头发随便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刘邦挥手让随从退下,独自走进亭子。
韩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要起身行礼。
“免了。”刘邦在他对面坐下,“听说钟离昧死了?”
“是。”韩信把棋子放回棋盒,“昨夜突发心疾,没救过来。”
“心疾?”刘邦盯着他,“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吧?哪来的心疾?”
“臣不知。”韩信垂下眼,“太医令说是宿疾。”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落在亭顶的簌簌声。棋盘上摆着残局,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攻谁守。
刘邦看了会儿棋,忽然说:“朕记得,钟离昧是垓下之战后才投奔你的。”
“是。”
“当时朕说过,项羽旧将,可用,但不可重用。”
“臣记得。”
“那你为什么把他留在身边,还让他当亲卫统领?”
韩信沉默了很久。雪越下越大,风把雪沫子吹进亭子,落在棋盘上,慢慢融化,在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因为臣欠他一条命。”韩信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当年在项羽军中,有次臣犯了军规,按律当斩。是钟离昧替臣求情,说他需要个执戟的,臣才活下来。”
“所以是报恩?”
“是。”
刘邦点点头,伸手从棋盒里摸出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一个很怪的位置——不在任何势上,孤零零的,像被遗弃了。
“就像这颗子,”他说,“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再好的棋手也救不活。”
韩信看着那颗孤子,手指微微蜷缩。
“朕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刘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人死了就死了,厚葬吧。按将军礼葬,朕出钱。”
“谢陛下。”
“不过,”刘邦走到亭口,回头,“楚王啊,你这府里……是不是太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朕看你整天对着棋盘,别闷出病来。”
韩信也站起来:“臣习惯了。”
“习惯不好。”刘邦笑了笑,“这样吧,过几天宫里要办冬狩,你也来。活动活动筋骨,总比闷在家里强。”
“臣……遵旨。”
刘邦走了。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远。
韩信还站在亭子里,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白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白子捡起来,握在手心。
棋子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冬狩定在腊月初八,地点是上林苑。
这是刘邦登基后第一次大型围猎,排场很大。随行的有文武百官、诸侯王、还有各国使节。猎场圈了方圆二十里,里面放了上千头鹿、几百只野猪,还有从南方运来的几只豹子——当然是拔了牙、剪了爪的,做做样子。
刘邦骑着匹枣红马,披着貂皮大氅,在猎场里慢慢溜达。他其实不喜欢打猎,嫌累,但张良说这是“示武”,必须办。
韩信跟在他身后,也骑着马,但离得有点远。两人之间隔着七八个马身的距离,像有条无形的线。
“楚王,”刘邦回头喊,“过来点,朕有话跟你说。”
韩信策马上前,与他并行。
“你看这上林苑,”刘邦指着远处的山林,“秦始皇建的,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三十万金。光移植那些奇花异草,就累死了上千民夫。”
韩信没接话。
“可有什么用?”刘邦自问自答,“秦朝亡了,这园子归朕了。所以啊,有些东西,你建得再好,守不住也是白搭。”
他转头看韩信:“你说是不是?”
“陛下圣明。”
“朕不圣明。”刘邦笑了,“朕就是个俗人。但俗人有个好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东西不该要。”
他勒住马,指着前面一片松林:“那里面有头白鹿,是陇西进贡的祥瑞。朕今天想猎它,楚王,你帮朕围一下?”
韩信抬头看了看地形:“陛下,那片林子太密,马进不去。”
“那就下马走。”
“林中可能有猛兽……”
“你不是带着弓吗?”刘邦拍拍他的肩膀,“当年在垓下,你带着五千骑就敢追项羽。现在一头鹿,怕什么?”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这话里有话,谁都听得出来。
韩信沉默了一下,然后下马:“臣遵命。”
他解下背上的弓——不是常用的那把,是刘邦赐的御弓,镶金嵌玉,华而不实。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镞是青铜的,磨得锃亮。
“臣去去就回。”他说完,转身走进松林。
刘邦看着他消失在林子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招招手,樊哙凑过来。
“陛下?”
“带人跟着。”刘邦低声说,“别跟太近,但别跟丢。”
樊哙一愣:“陛下是担心……”
“朕什么也不担心。”刘邦打断他,“去吧。”
樊哙带着十几个亲兵,也进了林子。
张良策马过来,与刘邦并辔而立。
“陛下,”他轻声说,“过了。”
“什么过了?”
“逼得太过了。”张良看着松林,“楚王不是蠢人,他知道今天这出戏是演给他看的。”
“朕就是要他知道。”刘邦冷笑,“朕要让他明白,他的命在朕手里。朕要他活,他就得活;朕要他死,他就得死。”
“可逼急了……”
“逼急了才好。”刘邦说,“狗急了跳墙,人急了……才会犯错。”
张良不说话了。两人静静等着,等着林子里传来动静。
等了约莫一刻钟,林子里传来一声鹿鸣——凄厉,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又过了一会儿,韩信出来了。
他肩上扛着那头白鹿。鹿已经死了,箭从眼眶射进去,一箭毙命,血顺着箭杆往下滴,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
韩信走到刘邦马前,把鹿放下。
“陛下,鹿猎到了。”
刘邦低头看了看。鹿确实是白的,毛色如雪,只有眼眶周围一圈红。箭射得很准,从眼眶入脑,鹿死得没什么痛苦。
“好箭法。”他说。
“是陛下赐的弓好。”
刘邦盯着韩信看。韩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可能是被树枝刮的。他的手很稳,握弓的手,连抖都不抖。
“楚王,”刘邦忽然问,“如果今天林子里不是鹿,是虎,你敢射吗?”
“敢。”
“如果是一群虎呢?”
“也敢。”
“如果……”刘邦顿了顿,“是朕呢?”
空气凝固了。
周围的侍卫下意识按住刀柄,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雪还在下,落在人肩上,马背上,鹿的尸体上。
韩信抬起头,看着刘邦。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陛下,”他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陛下不会让臣死在猎场里,太难看。”
刘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朕怎么会让楚王死呢?你是朕的功臣,是大汉的栋梁!来,把鹿抬回去,今晚设宴,朕要与众卿分食祥瑞!”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楚王,跟上。”
韩信翻身上马,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留下两行蹄印。
张良落在最后,看着那两行蹄印,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弓弦已经绷到极限了。
当晚的宴会,刘邦喝了很多酒。
他抱着那只烤熟的鹿腿,挨个分给诸侯王:“来,彭越,这块给你……英布,这块肉肥……韩信,这块最好,肋排,给你!”
韩信接过那块肋排,没吃,放在案上。
“怎么不吃?”刘邦凑过来,满身酒气,“嫌朕分的肉不好?”
“臣不敢。”韩信拿起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刘邦拍拍他的背,“朕告诉你,这鹿啊,别看是祥瑞,其实肉跟普通鹿没区别。都是肉,进了肚子都一样。”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大殿中央,举起酒杯:“诸位!今天咱们吃了祥瑞,沾了福气!往后啊,大汉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来,干!”
百官山呼万岁,举杯共饮。
韩信也举杯,但他没喝。他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看着酒液里倒映的烛光,看着烛光里那个模糊的自己。
宴席散时,已经过了子时。刘邦醉得不省人事,被内侍抬回寝殿。百官也东倒西歪地散了。
韩信独自走出宫门。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他的马车等在宫门外,车夫冻得直跺脚。
“回府。”他上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的街道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韩信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经过一条小巷时,他看见巷口蹲着个乞丐,裹着破麻布,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乞丐抬起头,看了马车一眼。
就这一眼,韩信认出来了——是钟离昧。
或者说,是和钟离昧长得极像的人。
马车没停,继续往前走。韩信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他知道,钟离昧没死。那具尸体是假的,是找了替身。真的钟离昧,现在已经出了函谷关,往北去了。
这是他布的局,用假死送走钟离昧,既还了恩情,又去了刘邦的心病。
但他也知道,刘邦不会信。
或者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刘邦需要这个借口——一个可以敲打他、警告他、甚至……除掉他的借口。
马车在楚王府门前停下。韩信下车,走进府门。
管家迎上来:“大王,宫里刚刚来人,送来一坛酒,说是陛下赏的。”
“什么酒?”
“桂花酿。说是去年酿的,今年桂花开了才起封。”
韩信看着那坛酒。酒坛是青瓷的,坛口封着红布,上面贴着一张黄纸,写着“御赐”二字。
“打开。”他说。
管家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桂花香飘出来,甜得发腻。韩信舀了一碗,尝了一口。
酒很甜,甜得发苦。
“收起来吧。”他说,“以后……别让任何人进府送东西。”
“是。”
韩信走回书房。书房里很冷,地龙烧得不旺。他坐在棋盘前,看着那盘残局。
看了很久,他伸手,把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颗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王,”是陈豨的声音,“北边来信了。”
韩信没回头:“念。”
陈豨展开信,低声念:“已出塞,安,勿念。”
韩信点点头:“知道了。你也走吧。”
“大王?”
“离开长安,去北边,去找他。”韩信转过身,看着陈豨,“告诉钟离昧,恩情还清了,两不相欠。让他……好好活着。”
陈豨跪下:“臣不走。臣誓死追随大王。”
“死容易。”韩信笑了笑,“活着难。走吧,这是命令。”
陈豨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韩信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照在棋盘上,照在那些散落的棋子上。
院子里的桂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明年桂花再开时,他大概看不到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