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夕阳把土路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
刘季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从王媪的酒馆里晃出来,怀里还抱着半坛没喝完的浊酒。三十五岁了,他还是那个中阳里最有名的街溜子——不种地,不做工,整天和屠夫樊哙、狱吏曹参这帮人混在一起,靠着那张还算周正的脸和满嘴跑马的功夫蹭吃蹭喝。
“刘季!你又欠了三钱酒账!”王媪追到门口喊道。
“记着记着,下次一起算!”刘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心里清楚得很——到了年底,王媪又会“折券弃责”,把欠条撕了。这婆娘总说看见他喝醉时身上有龙影,鬼知道是真看见了,还是想投资他这个潜力股。
刚晃到巷口,就撞见二哥刘仲扛着农具回来,一身汗味。
“又去喝酒?”刘仲皱着眉头,“爹昨天还说,你什么时候能像我一样置办点产业……”
“知道了知道了。”刘季加快脚步溜走,心里却翻了个白眼。置办产业?这世道眼看就要变了,种再多地有什么用。
他确实有种奇怪的预感。自从去年在咸阳服徭役,看见秦始皇出巡的那辆金根车,那句“大丈夫当如是”就一直在心里烧。那不只是羡慕,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不该一辈子窝在沛县当个亭长。
没错,他刘季现在好歹是个泗水亭长,管着十里地的治安和邮传。虽然还是穷得叮当响,但比起纯粹的白身,总算有了点编制。
机会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砍了押送的将尉,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消息传到沛县时,刘季正在亭舍里抠脚。
“刘哥!出大事了!”樊哙闯进来,一身猪骚味都没来得及洗。
听完消息,刘季盯着自己脚趾缝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时机到了。”他说。
三个月后,他接了个要命的差事:押送一百多劳役去骊山修始皇陵。
走到丰县西边的大泽乡时——没错,就是陈胜吴广起义的那个地方——人已经跑了一大半。刘季坐在篝火边,看着剩下那几十张惶恐的脸,灌了一口酒。
“按秦律,失期,当斩。”他慢悠悠地说。
人群一阵骚动。
“但要是现在跑路,也是斩。”他又灌一口酒,然后把酒坛往地上一砸,“横竖都是死——”
他站起来,火光在脸上跳动。
“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他扯开嗓子吼,“跑吧!各自逃命去!”
人群愣了几息,然后轰然散开。最后只剩下十几条汉子没走,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你们怎么不走?”
“刘哥,我们跟你!”说话的是个黑脸壮汉,夏侯婴,县里赶车的。
刘季看了他们一圈,咧嘴笑了:“那就走吧。不过前路茫茫,咱们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等。”
等什么?刘季没说。但三天后的夜晚,他们在芒砀山南边的沼泽地里,等到了那个“说法”。
那晚雾气浓得化不开,月亮像个蒙了层油纸的破灯笼。刘季喝多了——他总是喝多——非要夜里赶路。夏侯婴在前面探路,忽然连滚带爬跑回来。
“蛇!大蛇!比水桶还粗!”夏侯婴脸都白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刘季。
刘季酒气上涌,拔出腰间那把生锈的铜剑:“壮士行,何畏!”
他摇摇晃晃往前走,果然看见一条白色巨蟒横在路中间,身子比他的腰还粗,鳞片在昏暗中泛着惨白的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只是醉得太厉害——刘季抡起剑就砍。
剑锋入肉的触感很诡异,像砍进一块湿木头。蛇身剧烈扭动,血喷了他一脸,腥得人想吐。两截蛇身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不动了。
刘季杵着剑喘气,酒醒了大半。他看着死蛇,又看看自己血糊糊的手,忽然福至心灵。
“继续走。”他哑着嗓子说。
走了几里地,酒劲又上来,他瘫在一棵树下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后面传来的人声、哭声,还有夏侯婴结结巴巴的讲述:
“……有个老妪在蛇那儿哭,说‘人杀吾子’……问她儿子是谁,她说‘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我们去抓她,她、她忽然就不见了!”
刘季睁开眼,看见十几双眼睛正惊恐又敬畏地盯着自己。
他慢慢坐起来,擦掉脸上的血渍,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赤帝子。
这个名号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传开。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汉子们,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光。刘季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那老太婆是他提前安排的吗?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他有了一块招牌。
但他没想到,更大的招牌正在来的路上。
回到沛县地界时,萧何和曹参偷偷来找他。这两个县吏精明得很,早看出秦朝要完。
“刘哥,现在县令怕起义军,想举兵响应,但又信不过我们这些本地人。”萧何压低声音,“我们推举你,说你手下有几百人——虽然现在只有十几条好汉。”
刘季懂了:“让我当出头鸟?”
“是领头人。”曹参纠正。
刘季笑了:“成。不过得让我那些‘赤帝子’的传说先飘进城里去。”
消息果然飘进去了,飘进了吕公的耳朵里。
吕公是单父县来的大户,因为避仇搬到沛县。县令设宴给他接风时,规定礼金不满一千钱的坐院子里。刘季大摇大摆走进去,一嗓子吼得全场安静:
“贺钱万!”
其实他一个子儿没带。
吕公果然亲自出来迎,盯着他那张“隆准而龙颜”的脸看了半晌,又特意瞄了眼他左大腿——传说中七十二颗黑子的位置。然后恭恭敬敬把他请到上座。
酒过三巡,吕公把他拉到后堂:“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
刘季心里门儿清:这老家伙在押宝。
果然,吕公接着说:“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
就这样,刘季娶了吕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富家女,而他当时已经三十五,还有个外妇生的儿子刘肥。吕夫人气得跳脚:“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
吕公只回了一句:“此非儿女子所知也。”
新婚那晚,刘季看着烛光下吕雉清秀的脸,忽然问:“你爹把你嫁给我,你愿意吗?”
吕雉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少女:“爹说你能成大事。”
“要是成不了呢?”
“那就一起死。”她说得轻描淡写。
刘季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他喜欢这女人。
婚后没多久,有天吕雉带着两个孩子在地里除草——刘季虽然当了反贼头子,偶尔还得装模作样干点农活掩人耳目。一个老头路过讨水喝,吕雉给了。老头喝完水,盯着她看了半晌:
“夫人天下贵人。”
又看刘盈,说:“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
看鲁元,也说贵。
老头走后刘季才晃悠过来,吕雉把事儿一说,刘季拔腿就追。追上老头,老头看着他直叹气:
“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
刘季往回走时,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斩白蛇是第一个爆点,吕雉嫁他是第二个,现在相面是第三个。三个爆点连起来,够编一出好戏了。
他加快脚步,找到萧何和曹参:“准备动手吧。县令那边,该摊牌了。”
“什么时候?”
“就今晚。”刘季望向县衙方向,眼神发亮,“赤帝子该进城了。”
当晚,沛县城门内上演了一出好戏:县令临时反悔,想杀萧何曹参自保。两人翻墙逃出,刘季让人往城里射箭书,上写“天下苦秦久矣”。城里父老果然杀了县令,开城门迎他。
站在沛县衙门大堂里,刘季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暴秦无道,天下共诛之。今沛县父老推举我为沛公——”
他顿了顿,等“赤帝子”的窃窃私语在人群里传开,才继续说:
“那刘某,就当仁不让了。”
从那天起,沛县少了个街溜子刘季,多了个沛公刘邦。
而真正的乱世,才刚刚拉开帷幕。北方,项羽已经扛起了楚军的大旗;咸阳城里,秦二世还在醉生梦死。刘邦摸着腰间那把砍过白蛇的铜剑,心想:这才哪到哪。
他怀里还揣着吕公昨天偷偷塞给他的锦囊,里面是吕家大半家产换来的钱。老岳父的赌注已经押下,现在,该他上场了。
“第一件事,”刘邦对萧何说,“给我找块红布。赤帝子,总得有点赤色。”
他没说的是,昨晚梦见那条白蛇又活了,断成两截的身子在地上蠕动,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他凑近了听,只听见四个字:
“中间……斩断……”
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梦里那种心悸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