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借力打施离间计,焚粮乱敌解重围

乾符三年正月二十四,子夜。

郓城北门城楼的火把在北风里猎猎跳动,映着秦风玄色铁甲上的冷光,也映着周虎、林豹脸上难掩的焦灼。方才斥候的急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黄巢一万乱军距郓城已不足六十里,最快明日午时便能抵达城南,与北门的宋威三万官军形成南北合围。

“都尉,这是真的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周虎攥紧了手中的陌刀,指节泛白,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宋威那老贼在北边堵着,黄巢这狗贼从南边包过来,咱们八千弟兄要扛四万敌军,就算弟兄们个个以一当十,也难撑住两面轮番猛攻啊!要不我带两千精锐,连夜南下先打黄巢一个立足未稳,先挫了他的锐气再说!”

“不可。”秦风抬手拦住他,指尖叩着桌案上的防图,声音沉稳得没有半分慌乱,“黄巢麾下多是亡命之徒,急于报郓城之仇,必定日夜兼程、防备森严,我们贸然出城野战,一旦被缠住,宋威必定会趁机攻城,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林豹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都尉,那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宋威三万大军明日一早必定全力攻城,我们的主力都要钉在北门,南门根本没多少兵力能挡住黄巢。齐克让大人只有三千骑兵,就算能偷袭宋威后侧,也挡不住两路敌军啊。”

“谁说我们要同时挡两路?”秦风抬眼,眸底闪过一丝锐光,“宋威想借黄巢的手除掉我,那我就反过来,借黄巢的刀,先断了宋威的生路。”

他俯身点在防图上,指尖落在宋威大营西侧的临濮镇——那里是官军的粮草营,囤积着三万大军的全部粮草军械,也是宋威最致命的软肋。

“你们忘了,黄巢最恨的人,从来不是我。”秦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他恨朝廷入骨,恨官军的背信弃义,王仙芝为了招安和他决裂,更是他的逆鳞。宋威是朝廷钦封的诸道行营招讨使,是黄巢眼里头号的朝廷鹰犬,两人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们俩凑到一起,不是联手对付我们,是两头猛虎凑到了一个笼子里,只要我们递一把火,他们自己就会先咬起来。”

周虎和林豹对视一眼,眼中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秦风直起身,一字一句下令:“林豹,你立刻选三名最可靠、嘴最严的斥候,换上黄巢乱军的服饰,带上伪造的官军腰牌,连夜从东门出城,绕路往南,迎上黄巢的先锋队伍。”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飞速写下一封密信,信中以宋威的口吻,写给长安的田令孜,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黄巢逆贼已入吾彀中,诱其至郓城,与秦风逆臣两败俱伤,届时官军南北夹击,可一举剿灭两股反贼,全功而归。若黄巢势穷请降,可许其曹州刺史之位,先联手除秦风,再于受降之日擒杀,以绝后患……”

写完,他盖上之前缴获的宋威行营的假印,递给林豹:“你要做的,是让黄巢的巡逻兵‘意外’抓获你们,‘意外’搜出这封密信,还有临濮镇粮草营的布防图。记住,要装成宋威派去长安送信的信使,被抓之后要嘴硬,要熬刑,最后才‘不得已’招供,越真,黄巢就越信。”

林豹接过密信和布防图,瞬间明白了秦风的计策,眼中燃起亮光,躬身抱拳:“都尉放心!我保证办得滴水不漏!黄巢本就恨宋威入骨,看到这封信,必定会先转头去咬宋威的粮草营!”

“不止如此。”秦风叮嘱道,“黄巢生性多疑,你还要‘招供’,说宋威已经派人和黄巢麾下的旧部联络,许诺只要临阵倒戈,便保他们前程。这话一出,黄巢必定会对宋威恨之入骨,绝无半分联手的可能。”

“喏!我这就去准备,四更之前必定出城!”林豹转身快步而去,脚步沉稳,再无半分之前的慌乱。

林豹走后,秦风转头看向周虎:“你立刻传令四门,北门守军依旧按原计划布防,投石机、床弩全部就位,明日宋威攻城,只守不攻,把他的主力牢牢钉在北门。西门、南门各留一千守军,民团青壮为辅,多设旌旗、多堆火把,虚张声势,让黄巢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不敢贸然攻城。另外,传令铁匠营、军械营,连夜修补守城器械,备足石弹、箭矢、火油,一刻也不能停。”

“放心吧都尉!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宋威那老贼明天攻一天,连城头的一块砖都啃不下来!”周虎轰然应诺,扛着陌刀大步而去。

片刻之间,原本紧绷的议事厅内只剩下秦风一人。他走到城垛边,望着城外南北两个方向的黑暗,眸底波澜不惊。他很清楚,这是他起兵以来最凶险的一局,一步错,便是城破人亡,满城百姓跟着遭殃。但他更清楚,乱世之中最靠得住的,从来不是兵力的多寡,而是对人心的把控。

宋威外强中干,嫉贤妒能,粮草是他的命根子;黄巢狠戾易怒,最恨朝廷的算计与背信弃义,这便是他破局的关键。

夜色渐深,郓城四门之内,却没有半分沉寂。铁匠铺的风箱拉得呼呼作响,铁锤敲击的声音彻夜不绝,百姓们把家里的铁锅、犁铧都送了过来,帮着打造箭矢、修补甲胄;民团的青壮扛着滚木礌石,在城墙内侧来回奔走,加固城防;妇人们熬着热汤、准备伤药,一趟趟往城头送,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水桶,帮着往城头送水。

整座郓城,在绝境之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拧成了一股绳,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跟着秦风,守住这座城。

【四更天刚过,林豹带着三名斥候,顺利从东门出城,借着夜色与荒野的掩护,绕路往南而去。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迎上了黄巢的先锋队伍,故意暴露行踪,被巡逻的乱军抓获。一切都按秦风的计划进行,密信和布防图被搜了出来,连夜送到了黄巢的中军大帐。】

天刚破晓,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宋威大营里的号角声便凄厉地响了起来。

三万官军倾巢而出,黑压压的阵型铺满了北门之外的旷野,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带着朝廷正规军的嚣张气焰。宋威一身金盔金甲,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立于阵前,手中马鞭指着城头,厉声嘶吼:“秦风逆贼!抗旨拒捕,拥兵自重!今日天兵到此,还不速速开城投降!再敢负隅顽抗,破城之日,定将你满门抄斩,屠城三日!”

他根本没把秦风的八千守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秦风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打赢了黄巢的乌合之众,面对他麾下的正规官军,根本不堪一击。更何况黄巢午时便到,秦风腹背受敌,必定军心大乱,一触即溃。

可下一秒,城头之上,秦风抬手厉声下令:“投石机,放!”

号令一下,三十架投石机同时触发机括,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三十枚百斤重的石弹,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砸向官军的冲锋阵型。霎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厚重的盾车被石弹砸得瞬间碎裂,前排的官军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冲锋的阵型瞬间被砸出了一个个巨大的缺口。

“给我冲!继续冲!”宋威气得脸色铁青,挥刀斩了两个带头后退的校尉,厉声嘶吼,“他的石弹总有打完的时候!给我耗死他!今日必须拿下郓城!”

官军重整阵型,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朝着城墙冲锋,箭雨对射,石弹横飞,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城头的守军凭借坚城,死死守住防线,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火油泼洒,火把一扔,云梯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攻城的官军惨叫着坠落城下。

从清晨打到午时,宋威连续组织了五波猛攻,折损了近两千人,却连城头的女墙都没能碰一下。他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下令继续猛攻,心里只盼着黄巢能快点到,两面夹击,逼垮秦风。

可他左等右等,没等来黄巢攻打南门的消息,反而等来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噩耗。

一名斥候疯了一般从西侧策马奔来,滚落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宋威面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黄巢带着一万乱军,绕到了临濮镇,把我们的粮草营给围了!守营的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什么?!”宋威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倒下去,“不可能!黄巢不是来打郓城的吗?他怎么敢动我的粮草营?!他疯了吗?!”

他哪里知道,昨夜黄巢看到那封“密信”,气得当场砸碎了案几,目眦欲裂。他本就恨朝廷官军入骨,王仙芝招安之事更是让他对朝廷的背信弃义深恶痛绝,看到宋威竟然想拿他当枪使,先灭秦风再除掉他,瞬间怒火中烧。

“宋威老贼!竟敢算计老子!”黄巢当场厉声怒吼,“秦风这小子守城厉害,一时半会打不下来,不如先端了宋威的粮草营,断了他的后路!官军没了粮草,必定不战自乱!到时候我们再回头收拾秦风,报郓城之仇!”

尚让和林言本就觉得攻打郓城胜算不大,纷纷赞同。黄巢当即下令,大军绕过郓城南门,直奔临濮镇的官军粮草营而去,午时刚到,便对粮草营发起了猛攻。

更让宋威绝望的是,就在黄巢猛攻粮草营的同时,埋伏在巨野泽密林里的齐克让,也收到了秦风的信号,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如同出鞘的利剑,从侧后方直冲官军粮草营而来。

黄巢的乱军在前猛攻,齐克让的骑兵在后突袭,两下夹击,粮草营的防守瞬间崩溃。一把大火冲天而起,囤积的粮草、军械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几十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威看着西侧冲天的火光,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眼前一黑,重重摔下了马。亲兵们慌忙把他扶起来,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疯了一般嘶吼:“撤!快撤!回临濮镇!救粮草!”

可已经晚了。粮草营被焚毁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官军大阵,三万官军瞬间军心大乱。没了粮草,别说攻城,连三天都撑不下去,士卒们哪里还有心思攻城,纷纷丢盔弃甲,转身就往西侧溃逃,任凭督战队挥刀斩杀,也根本拦不住。

城头之上,秦风看着全线溃散的官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周虎握着陌刀,兴奋得满脸通红,高声道:“都尉!宋威的大军乱了!我们开城门杀出去吧!前后夹击,定能一举击溃官军,活捉宋威那老贼!”

秦风缓缓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急。传令下去,全军坚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

周虎一愣:“都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追?”

“宋威虽然乱了,但还有三万大军,困兽犹斗,我们贸然出击,必定会有不小的伤亡。”秦风望向西侧的战场,声音沉稳,“黄巢和齐克让会替我们收拾他。我们的人,要留着力气,防备黄巢回过神来,转头攻打郓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给齐克让大人,不必追击宋威残部,烧完粮草,立刻率军退回巨野泽,防备黄巢反扑。我们要做的,是坐山观虎斗,守住郓城,护住满城百姓,这就够了。”

“喏!”周虎恍然大悟,立刻转身传令。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宋威带着残兵溃逃而去,三万大军折损过半,粮草尽失,再也无力围攻郓城。黄巢烧完了官军的粮草,也折损了不少人手,看着守备森严的郓城,再看看身后士气低落的残部,终究是没敢再孤军攻城,咬着牙带着人马往东退去。

一场南北夹击的绝境,被秦风一封离间计,消弭于无形。

郓城北门城楼之上,秦风望着渐渐平息的战场,身后是欢呼雀跃的士卒与百姓。北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袍,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他的眸底,没有半分大胜后的骄矜,只有愈发坚定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