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筑墙御风

安淑将钱袋仔细收进怀里,碎银的棱角隔着粗布衣料硌着胸口。她走出草棚,夜风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守夜的流民抱着木棍坐在火堆边打盹。盐田的方向,那袋三十斤的白盐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三天后老码头,那将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出这片荒滩。但在此之前,她必须用这五两银子,在这片滩涂上筑起第一道墙——一道能挡住陈氏,也能为她争取更多时间的墙。她转身走向盐丁小屋,那里还亮着一点微光,赵铁骨和几个老卒正在等她商议明天的安排。

“女公子。”赵铁骨见她进来,立刻起身。

草棚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四个老卒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用木炭画在破布上的简易地图。那是安淑这几天抽空画的营地周边地形——盐田、引水渠、盐丁小屋的位置,还有她计划中的围墙走向。

“都坐。”安淑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

碎银子倒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五两银子,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银光。几个老卒的眼睛都亮了——他们已经太久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赵叔,明天一早,你带三个人去镇上。”安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走大路,从芦苇荡绕过去。买粮食,杂粮为主,能买多少买多少。再买十把铁锹、五把镐头、两捆麻绳。如果有便宜的陶罐,也买几个回来。”

赵铁骨点头:“明白。镇上眼线多,我们分头行动。”

“小心陈氏的人。”安淑顿了顿,“如果……如果遇到麻烦,东西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女公子放心。”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卒沉声道,“咱们这些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安淑看向他。这人叫周瘸子,其实不瘸,只是左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他是镇海营的老斥候,最擅长潜行和侦察。

“周叔,你明天也去。”安淑说,“你负责望风。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发信号。”

“得令。”周瘸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安淑又看向另外两个老卒:“李叔,王叔,你们明天留在营地。带着剩下的人,去北边那片乱石滩,把能用的石头都搬回来。不用太大,拳头到脑袋大小的最好。”

“要石头干啥?”姓王的老卒问。

“修墙。”安淑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从这里,盐丁小屋开始,沿着盐田外围,修一道围墙。不用太高,一人半高就行,但要厚,底宽至少三尺。”

几个老卒互相看了看。

“女公子。”赵铁骨犹豫了一下,“咱们人手不够,材料也不够。修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安淑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要用最快的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破布,上面用木炭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一道底宽顶窄的墙体剖面,中间是乱石和泥土的混合层,外层用一层薄薄的水泥抹面。墙顶设计了简单的垛口,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个凸出的平台,可以用来瞭望。

“这是……”李老卒眯着眼睛看。

“土石水泥混合墙。”安淑说,“地基挖浅沟,铺一层大石头垫底。然后用小石头和泥土混合,一层层夯筑。每夯筑三尺高,就在外层抹一层水泥浆。水泥干了之后,比夯土墙结实得多,也耐雨水冲刷。”

她顿了顿:“水泥的配方你们都知道。石灰石、黏土、铁矿石粉,按比例混合烧制。现在我们有五两银子,可以买更多燃料,扩大窑炉的规模。”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几个老卒沉默着。他们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一道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防线,意味着据点,意味着在这片乱世中,终于有了一小块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干。”赵铁骨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守过城,也攻过城。一道好墙,能抵三百精兵。”

“对,干!”周瘸子一拍桌子,“总比天天提心吊胆强!”

安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

“那就这么定了。”她收起图纸,“明天一早,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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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赵铁骨就带着三个人出发了。

安淑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四个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东边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天色从深蓝渐渐变成灰白。海风很冷,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打了个寒颤,低烧还没完全退,额头依然有些发烫。

但她不能休息。

回到营地,她立刻召集了所有流民。二十三口人,男女老少都有,此刻都聚集在盐丁小屋前的空地上。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带着饥饿的菜色,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光——那是听说“有钱买粮”后燃起的希望。

“各位。”安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修一道墙。”

人群骚动了一下。

“修墙?”一个中年汉子皱眉,“女公子,咱们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修墙?”

“修墙就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安淑看着他,“墙修起来,陈氏的人就不敢随便闯进来。墙修起来,我们的盐田就能安心生产。墙修起来,我们才有资格在这片荒滩上活下去。”

她顿了顿:“修墙期间,所有人,只要干活,每天两顿饱饭。”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两顿饱饭?”一个妇人喃喃道,怀里抱着瘦小的孩子。

“对。”安淑点头,“赵叔已经去镇上买粮食了。今天下午,最迟明天早上,粮食就会运回来。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她开始分组。

“李叔,你带五个人,去北边乱石滩搬石头。挑大小合适的,用麻绳捆好抬回来。”

李老卒站出来,点了五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汉子。

“王叔,你带三个人,去挖黏土。营地西边那片洼地,黏土质量最好。挖回来堆在窑炉旁边。”

“周叔,你腿脚不便,留在营地。带着剩下的人,把窑炉扩建一下。再垒两个土窑,要大,要能烧更多的水泥。”

“女人和孩子,去收集柴火。芦苇、枯枝、任何能烧的东西,都捡回来堆在窑炉旁边。”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断。

流民们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在老卒们的吆喝和催促下,很快动了起来。空地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工具碰撞声,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晨光渐渐明亮,海平面上升起一轮红日,将整个滩涂染成金红色。

安淑没有闲着。

她拿着那根当尺子用的木棍,开始在盐田外围丈量。从盐丁小屋的东北角开始,向西五十步,折向南八十步,再折向东一百二十步,最后折向北回到起点——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将盐田和盐丁小屋都囊括在内。

每走十步,她就在地上插一根削尖的木棍做标记。海风吹动她散乱的头发,沙土钻进破旧的草鞋,脚底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一步步丈量着这片即将被围墙圈起来的土地。

这是她的城。

虽然现在只有一道墙的规划,虽然现在只有二十三口人,虽然现在只有五两银子的启动资金。

但这是开始。

上午过半的时候,李老卒那组人抬回了第一批石头。

石头大小不一,大多沾着泥土和青苔。流民们用麻绳捆成捆,两人一抬,喘着粗气运到标记好的围墙地基线旁。石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

“女公子,这些石头行吗?”一个汉子抹着汗问。

安淑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棱角分明,是很好的建筑材料。

“行。”她点头,“继续搬。越多越好。”

另一边,王老卒那组人也挖回了黏土。黏土呈黄褐色,湿润黏稠,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他们用破旧的箩筐抬回来,倒在窑炉旁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周瘸子带着几个流民正在扩建窑炉。

原来的土窑只有半人高,一次只能烧制几十斤水泥。现在他们在旁边又垒了两个更大的土窑,用黏土和碎石混合砌成窑壁,留出通风口和投料口。窑炉的形状像倒扣的碗,顶部留出烟道。

“女公子,您看这样行不?”周瘸子指着新垒的窑炉。

安淑仔细检查了窑壁的厚度,通风口的位置,烟道的大小。

“可以。”她说,“等黏土干一些就能用了。”

“那咱们现在烧啥?”一个流民问。

“烧水泥。”安淑说,“石灰石、黏土、铁矿石粉,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混合。铁矿石粉不够,就用磨碎的红砖代替。”

她亲自示范。

将晒干的石灰石敲成核桃大小的小块,和黏土、磨碎的红砖粉混合,加水搅拌成糊状。然后将混合物填入窑炉,一层燃料一层料,最后点燃柴火。

黑烟从窑顶的烟道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火焰在窑炉内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安淑站在窑炉旁,看着那缕黑烟。

这是工业的烟,是文明的烟,是她在这个世界点燃的第一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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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赵铁骨回来了。

四个人,背着、扛着、抱着,带回来一大堆东西。两麻袋杂粮——主要是高粱和豆子,还有半袋糙米。十把崭新的铁锹,锹头闪着冷硬的铁光。五把镐头,柄是结实的硬木。两捆粗麻绳,还有十几个陶罐,用草绳串在一起。

“女公子,东西都买齐了。”赵铁骨放下肩上的麻袋,喘着粗气,“粮食花了二两银子,工具花了二两,麻绳和陶罐花了半两。还剩半两,我留着备用。”

安淑打开麻袋,抓起一把高粱。颗粒饱满,颜色暗红,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就是这个字,让所有流民的眼睛都亮了。

“做饭。”安淑对几个妇人说,“今天中午,所有人,吃饱。”

高粱和豆子混在一起煮,加水加盐,熬成浓稠的粥。没有菜,没有油,但这是一个月来,流民们第一次见到这么稠的饭。

粥在陶罐里沸腾,热气腾腾,香味飘散开来。流民们围坐在临时垒起的灶台旁,眼睛盯着罐子,喉结上下滚动。孩子们忍不住凑近,被大人拉回来,怕他们被热气烫到。

粥煮好了。

安淑亲自分饭。每人一大碗,稠得能立住筷子。流民们接过碗,顾不上烫,蹲在地上就大口喝起来。吞咽声、吸溜声、满足的叹息声,在营地里响成一片。

一个老汉喝着喝着,突然哭了起来。

“一个月了……一个月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

他的哭声很低,压抑着,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人说话,只是埋头喝粥,但眼眶都有些发红。

安淑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高粱粗糙,豆子硬实,吞咽时刮着喉咙。但这是粮食,是能量,是活下去的资本。

她喝完一碗,又盛了半碗。

身体需要热量,低烧需要营养,接下来的重体力劳动更需要体力。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饭后,休息了半个时辰。

安淑敲响了一个破铁片——那是她从盐丁小屋翻出来的,当钟用。

“所有人,集合。”

流民们聚集过来。吃饱了饭,脸色好看了些,眼神也有了光彩。

“现在开始,正式修墙。”安淑站在人群前,“我重新分组。”

她指着地上画好的线:“从这里开始挖地基。挖深一尺,宽三尺。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有用的。”

“采石组,李叔带队,继续去搬石头。今天下午,至少要再搬回五十捆。”

“烧窑组,周叔带队,负责烧制水泥。三座窑炉同时开火,我要看到黑烟不停。”

“搅拌组,王叔带队,负责和泥。黏土、沙子、碎石灰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成糊状。”

“夯筑组,赵叔带队,这是最重要的。地基挖好一段,就铺一层大石头垫底。然后铺上搅拌好的泥浆,再铺一层小石头,用夯锤夯实。一层层往上,每层夯筑都要平整、紧密。”

她顿了顿:“每组十人,轮换作业。干两个时辰休息半个时辰。女人和孩子负责送水、送工具、收集柴火。”

命令下达,营地再次忙碌起来。

铁锹挖进泥土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夯锤砸实的闷响,还有人们的吆喝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海风依旧吹着,但吹不散这片滩涂上突然爆发的热火朝天。

安淑在各个组之间巡视。

地基挖得不够深,她亲自示范,一锹挖下去,翻出大块的泥土。泥浆搅拌得太稀,她抓起一把沙子加进去,用手搅拌,直到黏稠度合适。夯筑时力道不均匀,她接过夯锤,双手握住木柄,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咚!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微颤。

“要这样。”她喘着气说,“每一锤都要用全力,每一层都要夯到再也夯不下去为止。”

流民们看着她。

这个瘦弱的女子,穿着破烂的衣衫,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握着夯锤的手在颤抖——那是体力透支的表现——但她没有停下,一锤又一锤,直到那段地基被夯得坚硬如石。

“女公子,您歇歇吧。”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说。

安淑摇摇头,把夯锤还给他:“继续。我去看看水泥烧得怎么样。”

她走向窑炉。

三座窑炉都在冒烟,黑烟滚滚,热浪逼人。周瘸子正带着人往窑里添柴,火光映红了他满是汗水的脸。

“烧得怎么样?”安淑问。

“第一窑快好了。”周瘸子用木棍拨开窑口的柴灰,“您看。”

安淑凑近。窑炉内部,混合物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块状,边缘有些发红,那是高温的标志。

“再烧半个时辰,然后熄火,让它自然冷却。”她说,“冷却后敲碎,磨成粉,就是水泥。”

“明白。”

安淑又去看采石组。

李老卒带着十个汉子,正在乱石滩上忙碌。石头被从泥土里挖出来,敲掉多余的棱角,用麻绳捆好。两个汉子抬一捆,喊着号子,一步步走回营地。他们的肩膀被麻绳磨破,渗出血迹,但没有人抱怨。

“李叔,让大家歇会儿。”安淑说,“喝点水。”

“没事,女公子。”李老卒抹了把汗,“这点活儿,比打仗轻松多了。”

安淑没再劝。

她知道,这些流民,这些老卒,现在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片荒滩上站稳脚跟的劲。这股劲不能泄,至少现在不能。

太阳渐渐西斜。

围墙的地基已经挖出了三十多步长,一尺深,三尺宽,笔直地延伸在盐田外围。挖出来的泥土堆在旁边,像一条矮矮的土垄。采石组运回来的石头堆成了小山,黑压压的一片。窑炉旁,第一批水泥已经烧制完成,正在冷却,灰白色的块状物散发着余热。

安淑站在地基线旁,看着这一切。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海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低烧让她有些头晕,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破布地图,用木炭在上面标记进度。

“女公子。”赵铁骨走过来,递过来一碗水。

安淑接过,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但解渴。

“今天干得不错。”赵铁骨说,“照这个速度,十天就能把地基挖完。”

“太慢。”安淑摇头,“我要五天。”

“五天?”赵铁骨皱眉,“女公子,咱们人手不够,体力也有限……”

“所以要改进方法。”安淑指着地基,“明天开始,挖地基和铺石头同时进行。挖好一段,立刻铺石垫底,然后夯筑。不要等全部挖完再统一处理。”

她又指向采石组:“石头不用全部运回营地。在乱石滩旁边设一个临时堆场,采出来的石头先堆在那里,需要的时候再运。节省往返时间。”

“还有水泥。”她看向窑炉,“冷却时间太长。明天开始,烧好的水泥块敲碎后,用石磨磨粉。磨粉的同时,下一窑已经开始烧制。流水作业,不停工。”

赵铁骨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女公子,您这些法子……是从哪儿学的?”

安淑沉默了一下。

“书上看的。”她简单地说。

赵铁骨没再问。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秘密。重要的是,这个秘密能让大家活下去。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安淑敲响铁片,宣布收工。

流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聚集到灶台旁。晚饭依然是高粱豆粥,但比中午更稠一些。每个人捧着碗,蹲在地上,默默地喝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

但气氛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时,是绝望中的一丝希望。现在,是劳累后的满足,是看到成果后的踏实。

围墙的地基已经挖出了一段,石头堆成了山,水泥烧制成功。虽然只是一点点进展,但这一点点进展,是实实在在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这意味着,他们真的在筑墙。

真的在筑一道能保护自己的墙。

饭后,安淑没有立刻休息。

她拿着油灯,在地基线旁慢慢走着。灯光昏黄,照出地面上新鲜的挖掘痕迹,照出堆在一旁的泥土和石头。海风吹动灯火,光影摇曳,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湿润,带着海腥味,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是这片滩涂的土,贫瘠,盐碱,但此刻,它是城墙的根基。

“女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淑回头,看到是阿土——那个上午负责收盐的年轻汉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粥。

“您还没吃饭。”阿土把碗递过来,“我给您留的。”

安淑愣了一下,接过碗。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搅开,大口吃起来。粥很粗糙,但很顶饱。

“谢谢。”她说。

阿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应该的。女公子为了大家,连饭都顾不上吃……”

“你也累了一天,去休息吧。”安淑说。

阿土没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女公子,我……我想跟您学。”

“学什么?”

“学修墙,学烧水泥,学所有您会的东西。”阿土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我不想一辈子当流民,不想一辈子靠别人施舍。我想……我想像您一样,能做事,能让大家活下去。”

安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那是长期干农活留下的痕迹。他的衣衫破烂,但洗得很干净。

“好。”安淑点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我做什么,你看什么。不懂就问。”

阿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女公子!”

他深深鞠躬,转身跑开了,脚步轻快。

安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又亮了一些。

她要培养自己的人。

赵铁骨、周瘸子这些老卒是骨干,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年轻人,更多愿意学、愿意干、愿意跟着她在这片乱世中闯出一条路的人。

阿土是第一个。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继续巡视。

夜色渐深,星光稀疏。海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营地里,流民们已经睡下,鼾声此起彼伏。守夜的人抱着木棍,坐在火堆旁,警惕地望着黑暗中的滩涂。

安淑走到盐丁小屋,推门进去。

赵铁骨还没睡,正在油灯下磨一把柴刀。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女公子。”他抬起头。

“赵叔,明天你多留意几个人。”安淑在桌边坐下,“干活卖力的,脑子灵活的,愿意学的。记下来,告诉我。”

赵铁骨明白了她的意思:“要培养人手?”

“嗯。”安淑点头,“光靠我们几个老骨头,撑不起这片天。需要更多肩膀。”

“明白。”赵铁骨继续磨刀,“今天我就注意到几个。阿土算一个,还有那个叫二狗的汉子,力气大,也不偷懒。还有个妇人,姓刘,带着两个孩子,干活特别仔细。”

“好。”安淑记在心里,“明天开始,给他们加点担子。让他们带小组,负责一小段工程。”

“得令。”

安淑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油灯的火苗。

身体很累,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酸痛。低烧还没退,额头依然发烫。但她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她拿出那张破布地图,用木炭在上面标记今天的进度,规划明天的任务。围墙的走向,材料的堆放,人员的分配,时间的安排……一个个细节在脑海中浮现,又落在地图上。

这是她的城。

虽然现在只有一道墙的地基。

但这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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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陈府书房。

烛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堂。陈三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

陈癞子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汇报着荒滩上的动静。

“……那安家孤女,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钱,买了一大堆粮食和工具。现在聚了二三十号流民,正在盐田外围挖沟垒石,看样子是要修墙筑寨!”

“修墙?”陈三老爷眯起眼睛。

“千真万确!”陈癞子磕头,“小的亲眼所见!那沟挖得有一尺深,三尺宽,石头运了一堆又一堆。还有几座土窑,黑烟滚滚,不知在烧什么玩意儿!”

陈三老爷放下密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他喝在嘴里,只觉得苦涩。

安淑。

那个本该乖乖嫁过来,把安家最后一点产业双手奉上的孤女,现在居然在荒滩上聚众修墙?还贩售私盐?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安氏晒出的盐,品质极佳,已经通过不明渠道流入了黑市。价格比官盐低,质量比官盐好,抢走了不少生意。

“私筑坞堡,贩售私盐。”陈三老爷缓缓开口,“这两条罪,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老爷英明!”陈癞子连忙奉承,“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老爷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勾当!简直是找死!”

陈三老爷没理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师爷。

师爷五十来岁,瘦削精明,留着山羊胡,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老爷,那安淑不过是个孤女,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她现在聚了流民,修了墙,还贩私盐……这就不是小事了。”

他顿了顿:“乱世之中,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聚众自立。今天她修一道墙,明天就敢建一座城。今天她贩私盐,明天就敢铸私钱。此风不可长。”

陈三老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直接带人打过去,动静太大。万一她拼死抵抗,咱们也得折损人手。”

“所以,得用官面上的法子。”师爷笑了,“老爷可还记得县衙的王主簿?”

“王扒皮?”陈三老爷皱眉,“那家伙贪得无厌……”

“贪,才好办事。”师爷压低声音,“老爷只需备一份厚礼,再写一封密信,将安淑私筑、贩盐之事告知王主簿。他身为县衙主簿,主管刑名钱粮,按律查办,名正言顺。”

陈三老爷眼睛一亮。

“到时候,王主簿带衙役前去查抄。安淑若敢反抗,就是对抗官府,罪加一等。若乖乖就范,墙也得拆,盐也得没收,人……也得抓回来。”

师爷的笑容更深了:“老爷只需在府中等候佳音。等那丫头下了大狱,还不任老爷拿捏?到时候,安家的产业,盐田,还有那些流民劳力……不都是老爷的?”

陈三老爷哈哈大笑。

“好!好计策!”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毛笔。

“师爷,你替我拟信。就说海西镇安氏孤女安淑,聚众私筑坞堡,形同谋逆;又贩售私盐,扰乱盐法。请王主簿速速派员查办,以正国法。”

师爷躬身:“是,老爷。”

陈三老爷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陈府高墙之外,是沉睡的海西镇。更远处,是那片荒滩,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孤女,和那道正在修筑的墙。

他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墙?

一道土石垒起来的破墙,也想挡住他陈三老爷?

笑话。

“是时候请县衙的王主簿‘按律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