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漩涡
- 她吻别人那刻,我撕了婚约
- 江茜茜
- 4461字
- 2026-02-16 22:30:59
医院的日子刻板而漫长,像滴管里缓慢坠落的药水,每一滴都带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江远逐渐适应了这种被责任和寂静双重包裹的节奏。白天,他在病房的会客区处理公务,电话、邮件、视频会议,将大洋彼岸的生意和眼前的家族事务有条不紊地编织进日程。父亲清醒时,他会汇报重要决策,听取指示,父子间的交流简洁、务实,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母亲大部分时间默默陪伴,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里,盛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和心疼。
只有在夜深人静,父母安睡后,他才能获得片刻属于自己的、带着沉重阴影的喘息。他会走到那个狭小的露台,点燃一支烟,看着脚下这座庞大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无声流淌。BJ的风比洛城更硬,带着尘土和未散尽的烟火气,吹在脸上,是熟悉的、属于北方的粗粝感。
陈叙那条关于林薇失联的信息,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时隐约作痛,一碰便尖锐地提醒着它的存在。他没有回复,也没有主动联系周谨去追问。他强迫自己将这件事归类为“已处理完毕的遗留问题”,与洛城公寓里那些打包扔掉的旧物一样,不该再耗费他任何心力。可越是这样刻意忽略,那根刺的存在感就越发鲜明。她能去哪里?身无分文,众叛亲离,在BJ这样一座巨大而冷漠的城市里,一个年轻女子,尤其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巨大创伤、可能情绪极不稳定的年轻女子,失联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去想。
有时他会自嘲,这或许就是亲手“移送”的后遗症。你把她从一个地方“移除”了,扔回原点,却无法控制她在那原点之后的轨迹。就像发射一枚火箭,你只负责将它推离发射架,至于它是否会坠毁,会撞上什么,已不在你的控制范围。理论上,责任已尽。情感上……那被他冰封的情感底层,似乎仍有未被完全冻僵的神经,在未知的威胁下,发出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刺痛。
这天下午,父亲刚睡下,母亲去楼下花园透气。江远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冗长的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试图集中精神。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BJ本地号码。
他皱了皱眉,私人号码知道的人极少。难道是医院?还是集团里有急事?
他走到病房外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江远?”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远的心沉了一下。是陈叙。他竟然直接用手机打过来了?他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是我。”江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陈叙打断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或者某个公共场所,“我没办法了,江远。薇薇……林薇她,昨天下午,有人在北京西站附近看到过她,样子很不好,精神恍惚。我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我问遍了附近能问的地方,一点线索都没有。她手机关机,身上应该没什么钱,BJ这么大,天气又这么冷……”
陈叙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我报警了,警察说成年人短暂失联不符合立案条件,只能登记一下。林家那边……我联系过,她妈妈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她爸爸那边根本联系不上,听说情况也很糟。江远,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我知道你恨她,也看不起我,可是……可是她现在这个样子,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你……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哪怕只是……只是动用一点关系,帮忙找找看?”
陈叙的哀求,比上次越洋电话里更加具体,也更加绝望。他不再是那个在生日宴上与她拥吻的、意气风发的“男闺蜜”,而是一个被愧疚、恐惧和无助压垮的普通男人。他甚至放下了所有的姿态和尊严,来求这个曾经的情敌,这个他明知最不该求的人。
江远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他听着陈叙语无伦次的叙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北京西站庞大而混乱的人流,冬季傍晚灰蒙蒙的天空,一个穿着单薄、神情恍惚的年轻女子,像一片无根的落叶,被人潮裹挟着,不知去向何方。寒冷,饥饿,绝望,以及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陈叙,”江远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僵硬,“这件事,我已经……”
他想说“我已经仁至义尽”,想说“与我无关”,想说“你应该去找她的家人,或者继续求助警方”。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陈叙或许已经找过了所有能找的人,用尽了所有常规的办法。而他自己,江远,似乎成了陈叙认知中,最后一个可能拥有“办法”和“关系”去解决这种非常规麻烦的人。多么讽刺。
“江远,算我求你。”陈叙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男人极力压抑却失败的哽咽,“我知道我没资格。但你看在……看在过去那么多年的交情上,哪怕只是……只是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更快地找到人?时间拖得越久,我越怕……”
交情?江远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们之间,何曾有过什么真正的“交情”?不过是因着一个共同认识的女人,而产生的微妙竞争和最终一方彻底出局的尴尬关系罢了。
可是,陈叙话语里那毫不作伪的恐惧,却像细小的冰锥,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那是对一个生命可能消逝的真实恐惧,与他内心那片冰封之下,隐隐不安的刺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把你知道的,昨天下午看到她的具体时间、地点、目击者的描述,还有你报警的回执号,都发给我。”江远听见自己说,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像一个公事公办的程序指令,“仅此一次。不要抱太大希望。”
电话那头,陈叙似乎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连声道:“好,好!我马上发!谢谢你,江远,真的谢谢你……”
江远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满了医院走廊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道。
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答应?是因为陈叙那可怜的哀求?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再忍受那份未知带来的、冰冷的焦灼感?
他走回病房,父母都还睡着。他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联系了周谨。没有使用公司渠道,而是用了更私密的方式。
“有件事,私事,需要你动用一些非公开渠道查一下。”他快速输入,“目标:林薇。最后已知线索:昨天下午,北京西站附近出现,状态不佳,目前失联。需要尽快确定其大致动向和安全状况。信息源有限,尽快反馈。注意绝对保密,与我个人及江氏的任何关联必须彻底隔绝。”
信息发出。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
几分钟后,周谨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疑问,没有劝阻,只有高效的执行。这就是周谨。
江远关掉窗口,将电脑合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再次亮起,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醒了过来,咳嗽了两声。江远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几点了?”江振业声音沙哑地问。
“快六点了。”江远回答,将父亲扶起来一些,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江振业慢慢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锐利地审视着:“看你脸色,比刚回来时还差。事情再多,也要注意身体。我还没到要你拼命的程度。”
“我知道,爸。只是有点累,没事。”江远避开了父亲的目光,拿起一个苹果,“要不要吃点水果?”
江振业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微蹙着,似乎仍在思考着什么。
母亲这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从医院餐厅买的清淡饭菜。一家人沉默地吃了晚饭。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饭后,江远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母亲在问他在美国的生活,他挑些无关紧要的、阳光的一面回答。母亲听得认真,眼里却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晚上九点多,父母都睡下了。江远再次走到露台。夜风更冷了,他裹紧了大衣,点燃一支烟。手机安安静静,周谨还没有消息。
他忽然想起了沈星玥。她此刻应该在洛城,或许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或许正在准备那个学术交流的材料。她发来的索伦森补充材料,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她的世界,清晰、有序、充满智力挑战,仿佛另一个平行宇宙,与他此刻身处的、充斥着病痛、责任和混乱过往的漩涡,隔着浩瀚的太平洋。
他也想起了苏瑾。她收到他那条简短的回信后,只回了一个“好的,保重”和一个拥抱的表情。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她的世界,有失败的陶艺,有好听的爵士乐,有“废墟与重生”的艺术展,简单、直接、充满鲜活的生命力,却也同样遥远。
这两个女人,以不同的方式,都曾试图向他展示生活的另一种可能。而他却像一艘被锚链牢牢固定在旧日港口的船,即便引擎轰鸣,也无法真正驶向那些看似明亮的远方。父亲的病是锚,家族的责任是锚,而林薇……那个失踪的、破碎的影子,像是缠绕在锚链上的水草,越是挣扎,捆得越紧。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不是周谨,是沈星玥。
“刚结束一个线上讨论,忽然想起BJ现在应该很冷了。伯父需要静养,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保暖。索伦森那边又发来一些新的实验数据,我整理后明天发你。另外,UCLA的讲座确定了,下周三,要帮你预留席位吗?”
她的信息,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永远向前看的话题。像一股清泉,试图滋润他干涸紧绷的心绪。
江远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寒风中有些僵硬。他该怎么回?告诉她,他此刻正站在BJ冬夜的寒风里,为另一个女人的失踪而心烦意乱?告诉她,他刚刚动用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渠道,去追查一个他本该彻底遗忘的人?
不。他不能。沈星玥代表的是光明的、向上的、他应该选择并融入的未来。他不能让自己身后的阴影,沾染那片光明。
他最终只回复了关于讲座的部分:“好的,麻烦预留。谢谢。”
点击发送。他掐灭了烟,将烟蒂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转身回到温暖的病房内。
母亲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睡得不甚安稳。父亲呼吸平稳。
江远坐到角落的沙发上,拿出笔记本电脑,再次打开那份并购案报告。他需要工作,需要用那些复杂的数字和逻辑,填满所有可能滋生脆弱和犹疑的空隙。
直到凌晨两点,周谨的消息才终于传来。依旧简短,却让江远盯着屏幕,许久没有动。
“初步反馈:目标于昨日傍晚在西站附近一家廉价招待所登记入住,使用现金,登记信息不全。今日上午已退房离开。监控显示其独自一人,状态疲惫,但行动自主。目前去向仍在追查中。未发现涉及刑事或重大安全风险的迹象。”
住过招待所。离开了。状态疲惫,但行动自主。
江远缓缓靠向沙发背。至少,她没有流落街头,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她还有能力找到地方住,有能力离开。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可是,离开之后呢?她又会去哪里?继续在偌大的北京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做什么别的打算?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找到一次踪迹又如何?他不可能,也不应该,一直这样追查下去。这就像试图用手去捧沙,捧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他将周谨的信息转发给了陈叙,附言:“目前安全。勿再扰。”
然后,他删掉了与陈叙的短信记录,也删掉了周谨发来的那条消息。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件事再次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高楼上还有零星的灯光,像迷失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真正结束。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石子却已沉入水底,成为湖床的一部分,永远改变了那片水域的质地。
而他,正站在自己选择的、越来越复杂的水域中央,四周暗流涌动,前途未卜。唯一清晰的,只有肩上越来越重的担子,和心底那片被越来越多的秘密与阴影覆盖的、冰冷的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