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幕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蓝。
圣堂第三学府的飞舟悬停在镜湖上空，舟身由百年灵木打造，船首雕着展翅的星隼图腾。十三名弟子陆续登舟，秦肃与云苓两位执教立于船首，衣袂在晨风中轻扬。
白修羽站在船舷边，望着下方渐远的学府轮廓。陆明轩搓着手站在他身侧：“听说第一学府的飞舟是‘云霄级’，比咱们这艘‘长风级’气派多了。”
“飞舟而已。”白玄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登上甲板，黑衣在风中猎猎，“星陨之地看的是本事，不是排场。”
孟龙芝缓步走近，紫衣在曦光中泛着淡淡光泽。她瞥了白玄音一眼，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白师姐说得对。只是有些人，怕是连排场都撑不起来呢。”
话音未落，东边天际传来清越长鸣。
一艘通体银白、船身流转星纹的飞舟破云而出。舟长近百丈，船帆绣着光明神殿的金色徽记，船首天使雕像振翅欲飞——正是第一学府的“圣辉号”。
两舟并行，“青罡号”显得朴素渺小。甲板上几名新弟子面露窘色，天榜八人却神色如常。
辰时正，前方云雾散开。
巨大裂谷出现在视野尽头，谷中银色雾气翻涌，隐约可见扭曲的空间波纹。裂谷边缘的平台上已停泊十数艘飞舟，旌旗飘扬——十三学府齐聚。
飞舟降落。众人踏足青玉铺就的平台，第三学府列阵东侧。
白修羽刚站定，便感受到数道目光投来——居高临下的打量。
他抬眼望去，第一学府的队伍正从“圣辉号”列队而下。清一色白底金纹制服，胸前徽章闪烁。队伍最前方的三人，气质卓然，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为首者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清俊近乎完美，神情却淡漠如远山冰雪。他仅是静立，周身便有无形气场，令周围光线都似乎温顺黯淡了几分——正是第一学府天榜榜首，闻人未央。传闻其天使血脉纯度极高，已触摸到“炽天使”的门槛，是这一代五大家族子弟中公认的领军人物。
略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位青衣少年。与闻人未央的冷寂不同，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闲适地扫过各学府队伍，看似随意，却让人感到一种针砭般的审视。他是白家这一代主脉真正的天之骄子。
另一侧，一袭红衣明艳如火，身姿高挑，容貌极盛，眉宇间带着宫家特有的张扬与贵气。她并未关注旁人，而是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一枚赤玉环，偶尔抬眼，眸光流转间自带锋锐。
在这三位领队身后，才是第一学府的其他天榜高手以及新生队伍。其中一人，白修羽认得。
白修明。
近一年未见，这位堂兄身量已高，面容俊朗，眉宇间是主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他走在队伍后方，身旁簇拥着数名五大家族子弟，谈笑间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
白玄音注意到白修羽的视线，低声道：“那就是抢了你名额的白修明？哼，小人得志。”
“师姐慎言。”
“慎什么言？”白玄音挑眉，“我说错了？”
就在这时，第一学府队伍中一阵骚动。
一名身材高壮、面容倨傲的青年大步走向第三学府队列——竟是直奔顾怀霜而去。
“顾怀霜！”青年声如洪钟，引得周围侧目，“一年前‘百府争锋’，你暗施阵法害我落败，今日该有个说法了！”
顾怀霜神色不变：“宫师兄，试炼切磋各凭本事，何来暗害之说？”
“少废话！”青年正是第一学府天榜第六的宫长安，宫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之一。宫家虽位居五大家族末尾，行事却向来最为张扬。
他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厉啸破空直劈顾怀霜面门！
这一刀来得突然，但顾怀霜似早有预料，身形飘退三步，袖中阵盘落地，灵纹展开！
“嗡——”
淡金屏障显现。刀光斩在其上，金铁交鸣，未能寸进。
“宫师兄，”顾怀霜依旧温文，“此地是星陨阁辖下，试炼未启便私斗，恐怕不妥。”
“星陨阁？”宫长安大笑，“我宫家……”
“宫家是什么？”
淡漠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望去，裂谷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身影。为首灰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锐利如鹰——星陨阁执事莫长老。他身后两名中年修士气息深沉。
各学府带队执教纷纷见礼。莫长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宫长安身上：“方才你说，星陨阁如何？”
宫长安脸色一白。星陨阁乃五大家族共同设立、掌管所有试炼秘境的中立机构，其威严岂是五大家族末尾的宫家所能挑衅？
“晚辈失言。”他咬牙低头。
莫长老不再追究，看向顾怀霜：“顾家小子，三年前那场比试老夫在场。宫长安败于你手，是实力不济，怨不得人。”
顾怀霜躬身：“谢长老明鉴。”
冲突似将平息。但白修明忽然走出队列，闻人青霄并未阻止他，显然是已经得到了首肯。他朝着莫长老恭敬一礼：
“长老容禀。宫师兄虽言语不当，但顾师兄当年确用了取巧手段。此事关乎第一学府声誉，既然师兄师姐们不便出手，不如这样，晚辈恳请长老准许，让晚辈代表第一学府与与我同届的修羽师弟公平一战，以正视听。”
这话冠冕堂皇，谁都听得出是在挑事。
莫长老皱眉：“试炼在即，多生事端非明智之举。”
“长老教训的是。”白修明微笑，目光却转向第三学府队伍，最终落在白修羽身上，“只是晚辈见族中不成器的弟弟也在第三学府队伍中，不免感慨——当年他若能勤勉些，也不至于血脉退化，沦落至此。”
全场寂静。
白修羽握紧拳头。
白玄音脸色一沉，顾怀霜以眼神制止。
“修明少爷，”顾怀霜依旧温声，眼中笑意已褪，“修羽师弟如何，是白家家事，更是第三学府内务。此地是星陨试炼，还望莫因私废公。”
白修明轻笑：“顾师兄说得对。只是我见我这弟弟三年无寸进，心中实在痛惜。”他看向白修羽，眼神怜悯，“修羽，若在第三学府待不下去，不妨回家族。纵然血脉不济，家族也不会少你一口饭吃。”
这话比直接羞辱更伤人。
白修羽深吸气，抬眼看向白修明。浅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平静无波：“多谢堂兄挂念。修行之路漫长，三年不过一瞬。堂兄天资卓绝，还是多关心自身为好。”
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白修明眼神微冷，正要再说，莫长老已不耐挥手：“够了！星陨之地乃五大家族共立试炼场，不是你们斗嘴之地！各学府整顿队伍，半刻钟后开启入口！”
众人噤声。
白修明深深看了白修羽一眼，转身归队。
半刻钟后，莫长老与两名执事在裂谷边缘站定，结印开启通道。银色雾气翻涌，光门洞开。
“星陨之地已开！”莫长老声音传遍全场，“试炼为期十日！各学府依序进入！每人领取传送卷轴一枚，遇险可捏碎传出——但试炼资格亦同时作废！”
秦肃与云苓开始分发卷轴。白玉般的卷轴入手温润，内蕴空间波动。
“记住，”云苓执教温婉嗓音中带着郑重，“卷轴虽能保命，但非生死关头勿用。捏碎即意味着放弃试炼。”
白修羽将卷轴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第一学府率先踏入光门。白修明经过第三学府队伍时，脚步微顿，目光与白修羽一触即分。
第三学府紧随其后。
踏入光门的瞬间，天地倒转，空间撕扯感传来。数息后，脚踏实地。
眼前是一片荒凉天地。
灰褐色天空无日月，只有细碎光点如星辰悬浮。大地龟裂，远处嶙峋怪石耸立，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与紊乱的灵力波动——这就是五大家族共同掌控、用于历练子弟的星陨之地。
“所有人集合。”白玄音和孟龙芝时常不和，顾怀霜作为仅次于白玄音和孟龙芝的天榜首席，自然成为队伍临时指挥。十三名弟子迅速聚拢。
他展开地图——这是学府提供的粗略图绘，标注了已知的安全区域与资源点。
“我们落在此处，碎星荒原东南边缘。”顾怀霜指尖轻点，“按计划向西推进，三日后抵达坠月山谷外围。”
他抬眼看向众人：“我知道有些人与其他学府有私怨，包括我自己。但记住——在这里，你们首先是第三学府的弟子。内斗，只会让其他学府渔翁得利。”
众人肃然应诺。
队伍开始向西行进。荒原地面坚硬如铁，脚步声沉闷。白玄音走在白修羽身侧：“跟紧我。”
行进约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林夜忽然抬手示意。
众人停下。只见百丈外，第一学府的队伍正在休整。两支队伍不期而遇。
白修明站在队伍前列，见到第三学府众人，微微一笑，遥遥拱手：“好巧。”
顾怀霜回礼：“确实巧。白师弟打算往哪个方向？”
“北。”白修明道，“听说坠月山谷北侧有片‘寒星草’丛，想去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看向白修羽：“修羽，你们呢？”
“西。”白修羽简短答道。
“那可惜了。”白修明笑容依旧，“本想与弟弟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既然方向不同，那就……试炼结束再见了。”
他深深看了白修羽一眼，转身带队离去。
两支队伍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又行进一个时辰，前方出现石林。石柱林立，形态诡谲，在灰暗天光下投出扭曲阴影。
“小心。”林夜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石林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石林深处传来窸窣声响。
三道灰影从石柱后窜出——三只通体灰褐、形似蜥蜴却生着骨翼的异兽！
“荒原翼蜥！”虞疏桐低呼，“群居妖兽，通常十只以上出没！”
仿佛印证她的话，石林中又窜出十余道灰影。翼蜥双目赤红，口中滴落腐蚀性涎液，嘶嘶怪响。
“结阵！”顾怀霜喝道。
十三名弟子迅速变换阵型。陆明轩顶在最前，水盾展开；左右翼弟子各施手段限制翼蜥行动；天榜八人如尖刀切入兽群！
白修羽站在中排，长剑在手。他目光扫过战场，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翼蜥攻击时，总会有一只稍大的个体落在最后，喉部鼓动，似乎在酝酿什么。
“师姐！”他急声道，“那只最大的，可能要喷毒雾！”
话音未落，那只首领翼蜥喉部猛然胀大，张口喷出一片墨绿色雾气！
“退！”
白玄音刀光一闪，凌厉刀气将毒雾斩开缺口。但仍有几名弟子被毒雾边缘波及，即便是天榜弟子也未能幸免，皮肤迅速红肿溃烂！
虞疏桐立刻上前，药粉洒出：“毒雾麻痹！小心突袭！”
果然，趁着毒雾弥漫，十余只翼蜥同时扑来！
白修羽握紧长剑，体内灵力运转。滞涩感依旧，但他已学会在滞涩处转折。流云步踏出，身形如风绕到一只翼蜥侧面。
剑出！
这一剑刺向翼蜥眼窝——甲壳最薄弱处。但翼蜥反应极快，头一偏，剑尖擦着甲壳划过，只留浅痕。
就在翼蜥张口欲咬的瞬间，白修羽剑势忽然一变！
灵力在肘部滞涩刹那，他手腕微抖，剑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挑，精准刺入翼蜥下颌柔软缝隙！
“噗嗤！”
翼蜥惨叫倒地。
白修羽抽剑后退，呼吸微乱。这一剑耗去不少灵力，但效果显著。
另一边，白玄音的刀已斩落三只翼蜥；孟龙芝的风火箭矢例无虚发；林夜如鬼魅在阴影中穿梭，每一击都带走一只翼蜥性命。
不到半刻钟，十余只翼蜥全灭。
虞疏桐迅速为受伤弟子处理伤口。顾怀霜检查战场，从首领翼蜥体内挖出墨绿色晶核。
“二阶毒属性兽核。”他收入储物袋，“可兑贡献点。”
休整片刻后，队伍继续前行。
穿过石林，前方豁然开朗。低洼盆地出现在眼前，中央有一池清泉，泉眼咕嘟冒泡，周围生长着几株散发莹莹蓝光的小草。
“星泉草？”一名弟子惊喜。
星泉草，炼制“星泉丹”的主材，价值不菲。
但顾怀霜却抬手制止众人靠近：“星泉草周围必有守护妖兽。小心。”
话音未落，泉水中泛起涟漪。
一只通体银白、形如巨蟒却生着独角的妖兽缓缓探出头来。冰冷的竖瞳扫过众人，口中吐出分叉的信子。
“星泉蟒！”虞疏桐低呼，“三阶妖兽，相当于灵境巅峰！所有人，准备战斗！”
星泉蟒已张开巨口，一股寒流喷涌而出！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而在众人未曾察觉的远处，一片扭曲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不属于已知任何妖兽的、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它静静注视着这群闯入者，尤其是那个持剑的少年。
然后，重新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