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域,光明神殿辖地,圣辉城。
白家宗祠内,烛火摇曳,檀香缭绕。十三岁的白修羽站在殿中,背脊挺直如松,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高台。
“八岁觉醒光明属性,十岁时父母失踪,而后血脉沉寂……”执事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经元老席合议,白修羽的天赋评级,由‘天枢’降至‘玉衡’。”
祠堂两侧站着白家各脉的代表。有人面露惋惜,有人眼神淡漠,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同龄子弟的父母——眼中闪过的,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
白修羽抿着唇,没有争辩。
十岁那年,父母在执行一次神殿任务时意外失踪。就在同一天晚上,他在家族后山的圣泉洞闭关时,突然感觉浑身经脉如被烈焰焚烧过般剧痛,而后便晕厥了过去,醒来后血脉竟开始诡异地退化,原本如臂使指的光明之力变得晦涩难控。曾经被誉为白家百年来最纯粹的天使血脉,如今却连维持平均水平都勉强。
“修羽。”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者缓缓开口,他是白家当代家主,白修羽的祖父白擎苍,“你可有异议?”
白修羽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他看见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儿没有异议。”少年的声音清亮,没有颤抖。
他知道,在这个以血脉纯度论尊卑的家族体系里,“玉衡”级已失去任何争辩的资格。
白擎苍点了点头,不再看他:“既如此,即日起,白修羽的修炼资源将按‘玉衡’级配给。原定明年直入圣堂第一学府的资格……”他顿了顿,“由白修明接替。”
祠堂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白修明,大长老一脉的嫡孙,比白修羽年长一岁,天赋评级“天玑”,虽不及曾经的白修羽,但此等血脉纯度在家族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这个决定,意味着家族资源将彻底倾斜。
白修羽垂下眼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笑,那是几个平日里就与他不对付的同辈。他没有回头,只是双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经长老席共同讨论决定,破例为你增加一个直入圣堂第三学府的名额。”白擎苍接着说,“虽然修炼资源整体上不如第一学府,但汇聚无极域无数天骄,整体实力不亚于第二学府。这个破例的名额算是对你的一些补偿,去那里修炼,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祠堂议事结束后,白修羽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绕到祠堂后方的祖碑林,这里矗立着白家历代杰出先祖的碑刻。夕阳将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穿过林间,带起沙沙的响声。
“修羽少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修羽转身,看见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缓步走来。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白修羽认得他——白家藏书阁的守阁人,白远山。一个在家族中没什么地位,却在藏书阁待了整整六十年的老人。
“远山爷爷。”白修羽恭敬行礼。
白远山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眼前的碑林:“想父母了?”
“嗯。”白修羽低声应道。
“觉得委屈?”
白修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委屈。是我自己不争气。”
白远山笑了,笑声低沉而温和:“你十岁那年,走火入魔那日,我在藏书阁顶层看见后山方向有金光冲天,持续了三息。而后我便查阅了不少族中典籍,直到今日我才确定应当是你小子弄的动静。”
白修羽猛地抬头。
“那不是普通的光明之力。”白远山看着他,目光深邃,“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虽然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白远山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塞进少年手中,“藏书阁三层东角,第七排书架最底层,有卷《风云录》,里面记载了位面历史上出现过的所有天骄,里面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拿我的令牌去,没人会拦你。”
白修羽握紧玉简,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修羽少爷,”白远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白家的‘光明’,未必是这世间唯一的光。有时候,最深沉的黑夜,才能看见最亮的星辰。”
说完,老人转身离去,灰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白修羽站在原地,良久,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简。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山”字。
他握紧玉简,转身走向藏书阁的方向。
一年后,圣堂第三学府,晨练场。
白修羽按祖父的安排,在圣堂第三学府已度过了三个月。这里的一切,与家族内截然不同。入学第一天他便明白了这里的规矩:圣堂第一、第二学府是光明神殿五大家族的自留地,而这第三学府,则汇聚了无极域众多凭本事考进来的外族天骄。在这里,实力是唯一的法则。学府内定期进行实战比试,修炼资源完全依据比试的排名分配。血脉纯度在这里不再是身份的象征,反而可能成为甩不掉的包袱,他对此深有体会——五大家族来的少爷小姐,在这里特别容易招人忌恨。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去,演武场上已有数十道身影在腾挪闪转。剑风破空声、拳脚交击声、吐纳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学府清晨特有的韵律。
白修羽站在场边角落,手中木剑以极稳的速度重复着刺、撩、格、挡四个基础动作。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剑尖在刺出时,总会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那是经脉滞涩的表现。
四年了,自从十岁那年变故后,他的灵力运转始终不畅。别人练一遍就能掌握的剑招,他要练十遍、百遍。别人一个月能突破的瓶颈,他可能要卡上半年。
但他从没停过。他要找回他失踪的父母。
“第一百二十七遍。”
白修羽心中默数,手腕翻转,木剑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停在预定的位置。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啧,还在练这些基础玩意儿?”
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修羽收剑,转身。来人是三个穿着第三学府制服的少年,为首的那个身材高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与他同期入学的陈枫。陈家虽非白家那样的主宰家族,但在无极域也算一方势力,陈枫本人天赋不错,入学一年便突破了灵境,在同期中算是佼佼者。
“陈师兄。”白修羽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练剑。
“哎,别急着走啊。”陈枫跨前一步,拦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几眼,“听说你三个月后要参加‘星陨试炼’?”
白修羽握剑的手紧了紧:“是。”
“名额有限啊。”陈枫拖长了语调,“咱们第三学府才五个名额,你一个‘玉衡’级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太合适吧?”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发出低低的笑声。
白修羽抬眼,浅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名额是学府分配的。陈师兄若有异议,可以向执教反映。”
“反映?”陈枫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你白家大少爷身份?就算血脉废了,面子总还是要给的嘛。”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我可听说,你们白家内部,好像也没多少人待见你了。要不……你把名额让给我,我欠你个人情,以后在学府里罩着你,怎么样?”
白修羽看着陈枫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忽然想起一年前祠堂外,白修明看他的眼神。
一样的不屑,一样的理所当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剑的手慢慢放松。
“陈师兄,”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星陨试炼的名额,是执教们根据这三个月来的综合表现评定的。你若想要,明年可以好好努力。”
陈枫脸色一沉:“白修羽,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天才?现在的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一掌拍向白修羽胸口。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灵力,掌风过处,空气都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白修羽瞳孔微缩。陈枫这一掌,已经动了真格!
他脚下急退,手中木剑横挡胸前。几乎是同时,他调动起体内那滞涩的灵力,试图灌注剑身——
“砰!”
木剑与手掌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白修羽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条手臂发麻,木剑险些脱手。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陈枫也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一掌用了七分力,本以为能轻易震断白修羽的木剑,没想到对方竟然接下了。
“有点意思。”陈枫眯起眼,“看来你也没完全荒废。”
他再次踏步上前,这一次,双手齐出,掌风如涛,将白修羽周身三丈尽数笼罩。这是陈家的“惊涛掌法”,以连绵不绝、力道层层叠加著称,一旦被卷入掌势,极难脱身。
白修羽眼神一凛。他知道自己灵力运转不畅,硬拼绝不是对手。当下深吸一口气,脚步连踩,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起来。
圣堂基础身法——流云步。
这是最基础的身法,每个入学弟子都要学。但此刻在白修羽脚下,这基础身法却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灵动。他总能在掌风及体的前一刻,以毫厘之差避开,木剑时不时点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掌势的薄弱处。
陈枫越打越心惊。他的掌法明明比对方高明,灵力更是碾压,可就是碰不到白修羽的衣角。对方的剑每次刺出,都恰好打在他招式转换的节点上,逼得他不得不变招。
“这小子……”陈枫咬牙,掌势陡然一变,从绵密转为刚猛,双掌齐推,一道凝实的掌印破空而出!
这是惊涛掌的杀招“惊涛裂石”,以他灵境二阶的修为施展,威力足以开碑裂石!
白修羽脸色一变。这一掌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只能硬接。他全力运转灵力,木剑上泛起微弱的白光,迎向掌印——
就在此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晨练时间私斗,违反学府规矩第十七条。陈枫,你是想关禁闭?”
掌印和剑光同时消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演武场边的梧桐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学府制服,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看清来人,陈枫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林……林夜?”陈枫咬牙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被称作林夜的少年从树上跳下,落地无声。他走到场中,先是看了眼白修羽,目光在他手中木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陈枫,“执教让我盯着晨练场,你说关不关我事?”
林夜,第三学府现任首席弟子之一,灵境巅峰,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影术闻名。更重要的是——他是出了名的难缠,而且从不看人脸色。
陈枫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算你走运,白修羽。我们走!”
他带着两个跟班匆匆离去,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林夜这才转头看向白修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流云步练得不错。但灵力运转滞涩,是你的老毛病?”
白修羽收剑行礼:“多谢林师兄解围。”
“解围?”林夜挑了挑眉,“我可没解围。我是按规矩办事。”他从怀中摸出个小木牌,扔给白修羽,“三个月后的星陨试炼,我也是带队之一。执教让我把名单给你——好好准备,别给第三学府丢人。”
白修羽接住木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星陨”二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学号。
“还有,”林夜转身要走,又顿了顿,“刚才那招‘惊涛裂石’,你其实不必硬接。惊涛掌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掌印成型前有半息迟滞。你若在第七步时左转三分,剑刺他右肋下三寸,他必收掌回防。”
说完,他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白修羽站在原地,回味着林夜刚才的话。第七步左转三分,剑刺右肋下三寸……他在脑中模拟刚才那一战的场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了,那一掌看似封死所有退路,实则有个极其隐蔽的破绽。只是那一瞬间,他被掌势所慑,没能看出来。
而林夜,仅仅在树上观战,就看得如此透彻。
这就是首席弟子的实力吗?
白修羽握紧手中的星陨木牌,抬头看向东方。晨曦终于刺破云层,将天空染成金红。晨练场的弟子们陆续散去,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少年穿过晨光笼罩的学府小径,背影在长长的石阶上拖得很长。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了,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那光重新亮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