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斗城的箱子

武魂历二六三九年，春。

千仞雪寄来一个箱子。

很大。

很重。

苏临站在收发室门口，看着那只青蛙蹲在箱子上，鼓着腮帮子，爪子里攥着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写：

【给武魂学院的孩子们。】

苏临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叠一叠的作业本。

密密麻麻，堆了满满一箱。

每一本封面上都写着名字。

二牛、小丫、狗剩、翠花……

每一个名字他都知道。

是那一百个孩子。

他随手抽出一本。

翻开第一页。

【第一天：麦苗一寸高，叶尖带露水。】

字迹歪歪扭扭，很多错别字。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十三天：老师说，这叫“瑞雪兆丰年”。】

【我记下了。】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送给武魂学院的哥哥姐姐们】

【——天斗城郊互助点全体学员】

苏临看了很久。

他把那本作业放回去，盖上箱子。

然后他对收发室的老师说：

“把这箱子抬到教室去。”

——

教室里，一千二百个孩子正在上回信课。

苏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

他把箱子放在讲台上。

“今天的课不上了。”

翠花举手。

“老师，那干什么？”

苏临打开箱子。

“看这个。”

一千二百个孩子挤过来，围成一圈。

翠花挤在最前面。

她拿起一本作业，翻开第一页。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

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孩子喊：

“这是二牛的！他写的！”

另一个孩子拿起另一本。

“这是小丫的！她写的！”

“这是狗剩的！”

“这是翠莲的！”

教室里乱成一团。

每个孩子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就抱着那本作业，笑得合不拢嘴。

翠花抱着二牛的作业，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她哭了。

苏临站在讲台边，看着她。

“哭什么？”

翠花擦着眼泪，说：

“老师，原来我们不是一个人。”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

一个接一个，抱着那些作业，笑得哭。

他忽然想——

千仞雪送的不是作业。

是这句话。

......

那天晚上，武魂学院的收发室被信淹没了。

一千二百个孩子，每个人都写了至少三封回信。

翠花写了五封。

第一封给二牛。

第二封给千仞雪。

第三封给“那个寄作业的人”。

第四封给“不知道谁，但就是想写”。

第五封给苏临。

苏临收到她的信时，已经是深夜了。

信很短：

【老师，我今天很高兴。】

【因为我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跟我们一样。】

【他们也在记天气，也在种地，也在等回信。】

【老师，你高兴吗？】

苏临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他提笔回了一行：

【高兴。】

【因为你们在写信。】

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空盒子里。

那个盒子上写着：

【翠花的信】

里面已经有很多封了。

全是她写的。

全是那只青蛙带回来的。

......

武魂历二六三九年，夏。

武魂学院的第二批凝魂果即将收获。

预计产量：五万颗。

可养活：四十万人一年。

消息传到长老殿，有人坐不住了。

——

长老殿会议上，一位白发长老站起来。

“教皇冕下，臣有话要说。”

比比东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说。”

“武魂学院自成立以来，耗费巨大。每年招收一千二百人，每人食宿、教材、实验材料，皆由武魂殿承担。”

“如今又要扩招，开支将进一步增加。”

“臣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

“这些废武魂的孩子，值得吗？”

殿中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比比东。

比比东没有看他。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

“谁反对，谁就去管那三十七万个废武魂孩子。”

全场鸦雀无声。

那位白发长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比比东站起来，环视全场。

“谁有异议，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那就投票。”

“同意武魂学院预算的，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

两只手。

三只手。

十只。

二十只。

三十只。

最后——

全场举手。

比比东点了点头。

“通过。”

她转身离开。

身后，那位白发长老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

某天，苏临整理青蛙的小背包时，发现了一个小本子。

不是他放的。

是青蛙自己塞进去的。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懂。

【今天去了天斗城。】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

【她看见我了，没赶我。】

【她给我一块点心。】

【很甜。】

苏临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他继续翻。

第二页：

【今天去了废墟。】

【他在练锤。】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他问我：你饿不饿？】

【他给我一块干粮。】

【很硬。但我吃了。】

第三页：

【今天去了教皇殿。】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她没有回头。】

【但她轻轻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就蹲在那里，陪她站了一会儿。】

苏临合上本子。

他看着窗台上那只鼓着腮帮子的青蛙。

它正在埋头吃凝魂果干，爪子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

阳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照得翠绿翠绿的。

苏临忽然意识到——

这只青蛙，早就不只是“他的”青蛙了。

它是天斗城那只青蛙。

是废墟那只青蛙。

是教皇殿那只青蛙。

是很多人的青蛙。

......

苏临继续翻那本日记。

第四页：

【今天又去了天斗城。】

【她坐在窗边，面前堆着很多纸。】

【她看起来很累。】

【但她看见我的时候，笑了。】

【她问我：你那只青蛙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就是那只青蛙啊。】

第五页：

【今天去了废墟。】

【他在看书。】

【那本书是我送的。】

【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但他每一页都看完了。】

【他抬头看见我，点了点头。】

【他好像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第六页：

【今天去了教皇殿。】

【她不在窗边。】

【我等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她回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还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还在。】

苏临合上本子。

他忽然想，这只青蛙的日记，比他写的那些书更重要。

因为它记的，都是那些——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