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飞虹桥又塌了 -1

碎裂的燕尾榫

清晨六点十七分，北京CBD的晨雾还未散尽。

陈默抱着那个该死的模型冲进“天域设计院“竞标会场时，西装左袖已经裂了一道口子——是进旋转门时被模型边角刮的。他没顾上，只是更紧地搂住怀里的东西，像搂着一个正在漏气的救生圈。

那是一座“数字榫卯“商业综合体的微缩模型，1:100比例，通体用胡桃木和亚克力制成。桥体结构，跨度两米，没用一颗钉子，全靠燕尾榫、透榫和楔钉榫咬合承重。为了这个方案，他熬了四十七天，瘦了十一斤，右眼结膜下出血，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淡红的纱。

“陈工，这边。“助理小周在会场门口招手，脸色发白，“王克俭已经到了，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没说话。他低头检查模型底座的榫头——最脆弱的部位，运输时最容易开裂。还好，那枚关键的燕尾榫接口完好无损，木纹在晨光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会场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甲方“新纪元地产“的评审团坐在长桌后，中间那位花白头发的是董事长赵建国，陈默查过他资料，六十二岁，军人出身，喜欢说“结构要稳，人要实“。

王克俭坐在侧席，正在喝茶。四十二岁，PPT建筑师，业内人称“王PPT“，代表作是去年那个抄袭实习生创意的“云栖小镇“，得了省优。他看见陈默，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陈默太熟悉了，每次部门例会，王PPT要整人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小陈啊，“王克俭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刚好够全场听见，“你的方案，我昨晚又看了一遍。“

陈默把模型放在展示台上，调整角度，让那道飞虹桥的弧线正对评审团。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但此刻肾上腺素飙升，声音稳得不像话：“王总监，这个方案的核心是‘活结构’概念，用传统榫卯的柔性连接替代刚性节点，抗震性能提升40%，同时实现无钉装配，降低施工成本——“

“成本？“王克俭打断他，站起身，踱到模型前，“陈工，我问你，这桥体跨度多少？“

“主跨六十五米，副跨——“

“六十五米。“王克俭伸手，指尖敲了敲飞虹桥的拱顶，那枚燕尾榫接口，“你知道现代钢构六十五米跨度用什么？箱型梁，焊接，工厂预制，现场吊装。三天完工。你呢？“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你这套……木头积木，现场要多少工时？三个月？半年？“

“是榫卯结构，不是积木。“陈默感觉后颈的血管在跳，“王总监，传统木构的营造法式经过千年验证，我做过有限元分析，节点应力分布——“

“有限元？“王克俭笑了，转向评审团，“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年轻设计师的问题。眼高手低，沉迷于概念，不懂落地。“他转回身，突然伸手，抓住了模型的一角。

陈默瞳孔骤缩：“别——“

太晚了。

王克俭的手腕一翻，不是拿起来端详，而是往下一掼。

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像是掸掉一粒灰尘。但胡桃木的密度是0.64g/cm³，整个模型重达十二公斤，从八十厘米高度坠落，重力加速度加上王克俭施加的初始力——

“砰。“

不是木头碎裂的声音，是某种更沉闷的东西。陈默看着那道飞虹桥在自己眼前解体，燕尾榫接口首当其冲，木纤维沿着纹理崩解，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枯枝。楔钉榫弹出来，滚到赵建国脚边。透榫的榫头断了，露出惨白的茬口。

会场安静了三秒。

陈默跪下去捡碎片。他的手指在抖，但不是因为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抽掉了一根承重柱。他看见那枚燕尾榫的断口，木纹的走向，和他父亲三十年前教他辨认的“顺纹“一模一样。

“陈工，“王克俭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的方案看起来像个大型鲁班锁——中看不中用。“

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陈默没抬头。他的指尖触到一块碎木，边缘锋利，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模型的残骸上。

手机就是这时候震动的。

嗡嗡。嗡嗡。

他下意识掏出来，屏幕上是“北京协和医院“的来电。陈默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凝固了零点五秒。昨晚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还在通知栏里，红色的，刺眼。

“喂。“

“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护士的声音很公式化，“这里是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您的父亲陈建国，凌晨三点十七分因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已经宣告死亡。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手续。“

陈默保持着跪姿。他看见自己的血滴在燕尾榫的断口上，深褐色渗入浅褐色的木纹，像某种古老的封印被解开。

“陈先生？您在听吗？“

“……在。“

“另外，“护士顿了顿，“我们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患者手里攥着一枚木楔，上面刻着您的名字。已经消毒，您来时可以领走。“

电话挂断了。

陈默慢慢站起身。他的膝盖在抖，但背挺得很直。他看向王克俭，看向评审团，看向那堆模型的残骸。赵建国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但陈默已经转身往外走。

“陈工？“小周在身后喊，“你去哪？“

他没回答。他想起昨晚的语音留言，父亲的声音，背景里有刨木头的沙沙声：“默儿，回来，爸教你做最后的榫头。这个榫头不一样，是咱家祖传的，叫……“

他没听完。当时他在改图，王克俭说今早要“最终版“，他戴着降噪耳机，把父亲的留言划掉了。

旋转门外的晨雾散了，阳光像刀子一样劈下来。陈默站在台阶上，突然不知道往哪走。左边是地铁，去医院。右边是出租车，回出租屋，那里有他的游戏舱，有他没改完的图，有父亲去年寄来的、他还没拆封的包裹。

他站在那儿，像一座被抽掉榫头的结构，风一吹就要散架。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前女友陆晓楠发来的：“看到新闻了，天域的竞标会。你还好吗？“

陈默没回。他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扭曲的脸。黑眼圈，胡茬，裂开的西装袖子，还有眼睛里那种东西——他认出来了，是父亲上一次见他时的眼神，那种被时代碾过、却还不肯松手的执拗。

手机又震。晓楠：“试试《大匠纪元》，也许能找到答案。“

陈默扯了扯嘴角。答案？他现在只想找到一个地方，把自己像楔子一样敲进去，卡死，不动，不思考，不感受。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昌平，回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