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雁孤一行人离开清平镇时,特意将张屠户的妻女一并带上。张屠户本还暗自忐忑,怕对方只是随口安抚,待亲眼见到妻女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对楚雁孤更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行至那座荒庙前,楚雁孤便与张屠户就此作别。他身上背负的事情实在太多——要为师父报仇,要为父母洗清冤屈,要护一方百姓安宁,还要时刻提防着来自四方的追兵。
楚雁孤自古庙辞别张屠户,一路被追兵咬得密不透风。他剑法卓绝超群,青玉门弟子又在暗处清理暗哨、传递情报,数次死局皆化险为夷。只是杀得越多,他越觉得迷茫——那些追兵里,有被重金收买的江湖人士,也有被强征的壮丁,剑光落下时,总伴着不甘的嘶吼。燃香未尽,取敌人首级,如同儿戏,这一切正如他儿时盼望着的那样,但一切却又不是他儿时记在心里的正义。
白昼帝国东部,藜州。楚雁孤早已从无数逃难人听闻藜州新知府魏垣并不是什么好官,苛捐杂税重,徭役兵役多,但等到他路过此处时,却依旧大吃一惊。
城中街道虽还算整齐,却处处透着压抑。商铺半开半闭,行人步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城门口、街口巷尾,随处可见衙役巡守,神色凶悍,对百姓动辄呵斥。本该热闹的市集冷冷清清,粮铺前价高得吓人,不少百姓攥着碎银,望着粮袋满脸愁苦。
他略一打听便知,魏垣上任以来,以修缮城防、清查户籍为名,接连加了三四道杂税,寻常农户辛苦一年,大半收成都要上交。家中稍有值钱物件,便会被冠以“来历不明”的借口盘剥敲诈。敢有怨言者,便会被抓去衙内训诫,几番折腾下来,藜州百姓人人敢怒不敢言。
更让人气愤的是,朝廷下发的劝农粮种、救济银钱,到了藜州便被魏垣扣下大半,要么低价转卖牟利,要么用来打点上下关系,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寥寥无几。不少农户因无粮播种,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废,日子越发艰难。
楚雁孤一路行来,数次遭遇追兵围堵,他武功本就高强,再加青玉门弟子在暗处策应、引开追兵、传递消息,几番凶险都被他从容化解。只是看着藜州这般景象,他心中那份民生凋敝的痛苦与对贪官污吏的怨恨,又重了几分。
他没有急于出手,而是扮成生意人,悄悄收集证据,走访农户与商户,将魏垣横征暴敛、克扣官银、欺压百姓的一件件事,尽数记在心中。
到了这天入夜,天幕沉黑,唯剩几点残星悬于藜州上空,知府府邸高墙耸立,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映得院中游弋的守卫身影忽明忽暗,府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难飞入其中。
楚雁孤头戴一顶斗笠,一袭黑衣完全融入黑暗中,但他不再隐匿,也不打算半分退让——今日,他便以手中青锋,直闯这藏污纳垢之地,为藜州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不躲不避,自正门长驱直入,以剑开道,一路杀入府中。
守门护卫惊觉异动,挥刀齐上,喊杀声骤起。楚雁孤剑势如电,青芒破空,只听兵刃崩断之声接连响起,冲在前头的护卫手腕被剑气划破,长刀落地,鲜血溅洒青砖。后续兵丁蜂拥而上,他脚步不停,剑走轻灵,招招直击要害却不取性命,或伤肩、或断肘、或废膝,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顺着石阶缓缓流淌,前庭片刻间便躺倒一片哀嚎的护卫,无人再能起身阻拦。
穿过前院,中院守卫持矛围堵,列阵齐刺。楚雁孤纵身跃起,剑风横扫,矛杆应声断裂,尖锋倒射而回,划伤数人臂膀。他落地旋身,剑气纵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染红衣襟,却依旧只伤不杀,留活口以证其凶。一路冲杀,血痕遍地,兵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他如入无人之境,青衫虽沾血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不过片刻,楚雁孤已踏过层层防线,长剑滴血不沾,径直踹开内堂大门。
魏垣正拥妾饮酒,见浑身带着杀伐之气的楚雁孤破门而入,堂外皆是哀嚎,当场吓得魂飞魄散,瘫坐于地,酒壶摔碎在地,酒液混着溅入的鲜血,散出刺鼻气息。他慌忙搬出金银银票、朝中靠山,跪地磕头,百般利诱威胁,语无伦次。
楚雁孤冷眼相对,将他横征暴敛、克扣粮种、欺压百姓的罪状一一细数,字字确凿,掷地有声。魏垣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楚雁孤剑脊一沉,将魏垣打晕。随后将所有贪墨罪证、账目密信封存,苛扣的钱财数目之大,冤案错案无数,触目惊心。楚雁孤将其交由青玉门弟子手中,至于如何处理魏垣,就不得而知了。
天微亮时,楚雁孤打开知府私库与官仓,将克扣的粮种、银钱、米粮尽数分发给藜州百姓。百姓见恶吏被制、物资归还,又听闻楚大侠一路剑斩不平、血染府衙,无不感激涕零,跪地叩首,归家后纷纷为他设立长生牌位,奉若神明。藜州街头巷尾,皆颂其除暴安良之义举。
消息迅速传遍四方,朝野震动。
朝中奸党见楚雁孤一路浴血杀进知府府邸,势不可挡,更兼手握铁证直逼黑网核心,无不心惊胆战,当即加派顶尖杀手与禁军围追堵截,悬赏重金取其首级;群众百姓敬佩其杀伐果断、守义不滥杀,纷纷暗中传递情报、护送补给,声援不断;青玉门则在暗处悄无声息清除暗哨、引开追兵、清理痕迹,为他挡去无数明枪暗箭,始终做他最稳固的后盾。
楚雁孤处置完魏垣,将罪证与粮银托付青玉门弟子,只身踏上追查幕后黑手的路途。行至半途,日头偏西,他寻了家临街客栈歇脚,刚叫上一壶浊酒、一碟盐水毛豆,目光便扫到了墙上——一张血门追杀令赫然贴在正中,画影图形,正是他楚雁孤,赏金高得惊人。
四周食客瞬间噤声,几道阴冷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不过瞬息,七八名血门弟子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钢刀出鞘,寒光映得酒桌发亮。
“楚雁孤,拿命来!”
楚雁孤却连眼皮都没抬,指尖捏起一颗毛豆,慢悠悠丢入口中,举杯浅酌了一口浊酒,神情淡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刀光骤起,杀气扑面。
他身形微侧,不闪不避,只凭手腕在腰间一抹,无数暗器飞出,叮叮当当几声脆响,袭来的刀锋尽数被磕偏,剑气擦着他衣袂掠过,却连半分布料都未划破。
有人劈刀直取头颅,他指尖轻弹,一粒石子射出,正中那人手腕,钢刀当啷落地。
有人合围包抄,他起身轻踏桌沿,身影如孤雁掠空,足尖点过肩头,数人齐齐扑倒在地。
片刻厮杀,惨叫连连。
血溅四方,染透青砖木柱。
可楚雁孤那袭素色长衣,依旧干净如初,滴血未沾。
他缓缓落回凳上,端起酒杯,看着满地挣扎哀嚎的血门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笑他们的不自量力,笑他们的不甘与绝望。
“你们既入血门,助纣为虐,便该知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全场呻吟。
“自古正邪不两立。”
“我楚雁孤的命,不是你们这种人,能取的。”
话音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丢下几枚碎银,手中剑芒一指地上躺着的几人。
“我们血门不是什么邪教!”这是楚雁孤最后听到的一句话,但他只是冷笑一声,不再犹豫,痛下杀手。
但他并未立刻离去。他俯身检视几具尸首,指尖抚过对方腰间暗纹、颈间隐秘印记,神色骤然一沉。这些所谓的血门弟子,招式路数、身上信物,竟与江湖传闻的血门全然不符。
他一路循着残迹追查,越查越是心惊。所谓血门四处作乱、追杀无辜、勾结贪官,从头到尾皆是假象。那些四处行凶的“血门弟子”,根本不是真正的江湖门派中人,而是白昼帝国的死敌——暗夜组织,刻意易容假扮而成。
楚雁孤猜想,暗夜组织潜伏多年,此番布下大局,便是要借“血门”之名滥杀无辜、残害官吏、挑起朝堂与江湖的激烈矛盾,再暗中煽风点火,令白昼帝国境内兵祸连结、民心大乱,好趁虚而入、一举颠覆江山。
楚雁孤抬眼望向黑暗的夜空,青锋剑鸣不止。他既已戳破假象,便不会再让阴谋继续——纵前路遍布黑暗,百万强敌环伺,他亦要持剑独行,撕碎这层笼罩白昼帝国的阴云,还天下一个清白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