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启十三年夏六月十八日

二叔的信和众亲的信同时寄来了,两封信都说了同一个内容:家里长辈死了,速回哭丧。看完信后我赶忙向先生请假,得到批准后便立刻赶回清河。

一路上我焦急万分,多日赶路,幸好在六月二十一日前赶回了家。一进家门便看见姥姥爷躺在棺木里,那刹时眼泪便流了下来。我哇哇地大哭在棺木旁守了一天一夜,次日下葬的时候又是眼泪流了一路。

天启十三年秋七月二十三日

真就是多事之秋啊!姥姥爷没走多久,姥姥娘又去世了,我几乎悲绝。我的眼泪早已哭干,晚上我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走到桌前望着那笔和纸不禁写了起来。

十六声·一年如秋

自古秋为多事日,吾今一年皆为秋。生老病死如常事,渭水东流人不回。

百年人生,一朝生死,十年悲切泪。终是阎殿笔上划,一朝醉梦归天涯。

悼亡

百年生死,何人看淡?

亲友离别,黄泉两岸。

悲兮怜兮,无以解忧。

慨然命笔,再赋新篇。

所言何事?无非生死。

昔日所诺,至死未全。

吾有不幸,吾有不信。

老无所养,志无所成。

曾言相伴,今日空言。

忽焉思忆,逝者可怜。

吾怀悲悯,亦渐看淡。

秋本多故,今又逢寒。

生死百年,天命难违。

人间百载,阅尽沧桑。

音容虽杳,其名永芳。

吾诗以忆,吾诗以伤。

吾心所系,吾身所傍。

生死勘破,故作此章。

词和诗里仍无法完全挣开我的情感,于是又拿起了笔。

《忆姥姥姥爷》

姥姥姥爷走了,他的走是那么的突然,以至于我们谁都没有料到。

他在我眼里既是长辈又是个混蛋,说他是我的长辈这是不可改变,因为他是我的亲代长辈,是我父亲的爷爷;说他是个混蛋这也是不可改变的,小时候我给他送东西,不知道什么原因便吵着要打死我,长大后因为他而吓出了毛病。他是偏心的,他只疼爱我的堂哥(我二叔家的儿子),又对我和阿姊没什么太深的情感;他又是无私的,他一生都在为这个家操劳,家里人生了病,他总会拿出一些钱来。

他是长辈也好,他是混蛋是英雄也罢,这已不是我所想的了。他已经走了,无论他之前怎么样,都应该暂时忘记,现在我对他只有伤心,一个晚辈对长辈逝世时的伤心。

他走了,他带走了我先前对他的愁恨,还为我们留下了两种遗产——一种是金钱,另一种便是伤心难过。

《忆姥姥娘》

姥姥娘走了,在姥姥爷走后的几天便走了。她走的时候身旁没人,她是安详地走的。

我第一次和她见面时是在十四岁,当时是夏天,母亲带我去见了她。她是满头白发的,皮肤像柏树的树皮一样皱,她的眼睛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几乎让人看不见。她躺在床上时不时有气无力地深吟几下,“唉呦呦”声至今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我总是会喂她吃的喝的,有时是各种小糕点,有时是用面条和菜弄成的粘糊糊,她吃的很慢,我也并不着急,就这样慢慢地喂着。我曾推着她在外面走走,由于她身体不好,便没带她去更远的地方,她是想去的,我也想带她去,为了她的安全,只得承诺等她身体养好了便去更远的地方。

我本以为事情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一度以为我可以推她去更远的地方玩,可现实是残酷的,她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可那个地方是我和她却迷了路,我到最后也没能完成当初的承诺。这是我一生所后悔的。

她走了,她走的是那么安详,她也是笑着走的。我想,她在那地方一定是见到了自己的亲人;一定是自己重返十八岁,可以无忧无虑地奔跑;一定是摆脱了人世间的疾苦,我相信她在那里一定过的很好很好。

文章是写不下去的了,泪水与墨水交织在一起,字早已模糊……我的泪又回来了,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