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2435:彼岸

林望一百一十七岁了。

她活过了母亲,活过了女儿,活过了外孙女。她的房间里挂着一张手绘的家谱图,从2056年那个醒来的年轻人开始,一根一根线画下来,画了三百七十年,画到她这一代。

家谱图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她的重孙女,今年刚满三岁,叫林初。

林初。重新开始的那个初。

林望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把林初抱在膝盖上,指着远处那座老图书馆的轮廓,讲那些死去很久的人的故事。

“那个叫林远的,”她说,“他醒过一次,替我们看清了那两百年。”

“那个叫林醒的,”她说,“她活了一百一十三年,替我们看见了门打开的那一天。”

林初听不懂。她才三岁。

但林望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懂。

因为那一天快要来了。

一、七颗行星

2415年,人类已经探遍了太阳系的七颗行星。

不是飞过去看一眼那种“探”。是真正的、系统的、详细的勘探。

水星:表面覆盖着丰富的氦-3,那是核聚变的完美燃料。几千台机器人在那里昼夜不停地挖,一年运回地球的氦-3,够全人类用三十年。

金星:大气层太厚,表面温度太高,没人能下去。但大气层里有足够的碳和硫,可以制造太阳能板和储能电池。

火星:最早开发的行星,现在已经有了七座永久城市,三十万常住人口。他们不叫“移民”——移民是要回去的,他们打算一直住在那里。

木星:没法落上去,但它的卫星比地球还多。木卫二冰层下有液态海洋,鱼虾已经人工引入,正在形成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

土星:土卫六的甲烷湖还在,燃料还在,工厂还在。土星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资源库,全是冰和岩石。

天王星、海王星:太远了,开发成本高,但它们的卫星上也有资源。天王卫三有固态甲烷,海卫一有氮冰,可以做下一代推进剂的原料。

还有柯伊伯带。

那是一个巨大的冰质小行星带,从海王星轨道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一光年之外。那里有数不清的冰球、岩球、金属球,足够人类挖两万年。

两万年。

林望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时,愣了一下。

两万年,比人类有文字记载的整个历史还要长四倍。

两万年,足够人类从一个物种变成另一个物种。

两万年,足够从太阳系走到银河系中心。

二、两万年的账

那天,林望的曾孙林海来看她。

林海六十二岁,是泛亚联合体资源规划局的首席分析师。他的工作就是算账——算太阳系还剩多少资源,够人类挖多久。

“够吗?”林望问。

林海坐在她床边,打开一个平板。

“够。”他说,“按现在的开采速度,七大行星加上柯伊伯带,一共可以开采约两万年。”

“那是按现在的速度。以后不会更快吗?”

“会。但需求也会更大。”林海笑了笑,“资源局的同事算过,最快的情况——如果人类每五十年翻一番开采量——那只能用不到两千年。”

“所以不能快?”

“不是不能快。是不能一直快。”林海放下平板,“两万年,是给了我们一个窗口。在这个窗口里,可以慢慢积累技术,慢慢积累经验,慢慢积累信心。”

他顿了顿。

“然后,去银河系。”

林望看着窗外。

窗外是2435年的地球。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偶尔有飞船划过,拖着细长的尾迹。那些飞船不是去月球的,是去火星的,去木星的,去柯伊伯带的。

“两万年,”她轻轻说,“够长了。”

“够。”林海点了点头,“足够人类长大了。”

三、宜居行星

林海这次来,还带来一个消息。

“您记得‘天眼计划’吗?”

林望点了点头。

天眼计划,是2350年启动的一个深空探测项目。三大联合体合作,在月球背面建了一个巨型射电望远镜阵,专门用来搜索太阳系外可能适合居住的行星。

“找到了?”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调出一张图。

那是一张不太清晰的图像,模模糊糊,像一个灰色的圆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TRAPPIST-1e,距离地球40光年,位于宜居带,大气含氧量约18%,可能存在液态水。

林望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林海的声音有些轻,“三大联合体已经确认了。那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两百多年前,林远在第五章里写过的那些话:

“地球资源的有限性和人类文明发展的无限性之间的矛盾,在地球范围内无法解决。”

现在,太阳系范围内,也快要解决了。

下一站,银河系。

四、四种方案

林海继续往下翻。

“现在有四种方案。”

第一种:世代飞船。

一艘巨大的船,带着500人,飞500年,在船上出生、在船上死亡、在船上繁衍。500年后,到达那颗行星,船上的后代下去定居。

第二种:冬眠飞船。

所有人都冻起来,只留机器人和AI值班。飞到目的地,再把人解冻。时间对于睡着的人来说,只是一瞬间。

第三种:种子飞船。

不带人。只带基因库、胚胎库、机器人制造设备。到了地方,机器人先下去,造出基地,再把胚胎解冻,养大第一批人类。

第四种:意识上传。

不运身体,只运意识。把人的意识数字化,用激光发过去。到了那边,再用机器人身体“复活”。肉身留在地球,继续活着。

林望听完,沉默了很久。

“有结论吗?”

“没有。”林海摇了摇头,“四大方案,各有各的支持者。吵了60年了,还没吵完。”

“你觉得呢?”

林海想了想。

“我觉得,可能不是选一种。”他说,“可能四种都会有人试。”

林望看着他。

“人类走出非洲的时候,”林海慢慢说,“也不是只走一条路。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留在原地。最后,都活了。”

他顿了顿。

“去银河系,也是一样的。”

五、出发前

2435年年底,林望最后一次出门。

她的腿已经不行了,只能坐轮椅。林海推着她,去了那座老图书馆。

守夜人墙还在。

那些名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清。林远。吴景山。周明。林徽。钱教授。还有几百个。

林望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他们都死了。”她轻轻说。

“是。”林海站在她身后。

“他们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不知道。”

林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但他们信有这一天。”

她伸出手,摸了摸墙上那个最老的名字。

林远,2056—2126(推定)。

“你信对了。”她轻轻说。

六、启航日

2436年1月1日。

那一天后来被称为“启航日”——第二个启航日。

第一个是2246年,人类第一次大规模向月球发射采矿机器人。

第二个是2436年,人类第一次向太阳系外发射深空探测器。

不是载人。是探测。

五艘无人飞船,同时从五个不同的发射场起飞。

目的地:TRAPPIST-1e。

距离:40光年。

飞行时间:如果按现有技术,500年。

那天,全球四十亿人守在屏幕前,看着那五道光一点一点消失在群星之间。

没有欢呼。没有眼泪。只有沉默。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500年,不是给他们的。是给500年后的那些人的。

他们看不到结果。

但他们种下了开始。

七、林望的最后一天

2436年3月,林望一百一十八岁。

那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很好。林海坐在她身边,林初抱在膝盖上。

“太奶奶,”林海轻轻叫了一声。

林望睁开眼睛。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偶尔划过的飞船,看着那些从月球、从火星、从木星回来的船。

“他们出发了。”她轻轻说。

“出发了。”

“要飞多久?”

“500年。”

“500年……”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那时候,谁还记得我们?”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会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替他们,算好了账,修好了路,点好了灯。”

林望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五道光早已看不见了。但林望知道,它们还在飞。

一直飞,一直飞,飞向那颗离地球40光年的行星。

飞向一个她永远看不到的明天。

她闭上眼睛。

“林初。”

四岁的女孩从林海膝盖上滑下来,走到床边。

“太奶奶。”

林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长大了,要去那里。”

“哪里?”

林望指了指窗外。

“星星的那一边。”

八、最后的守夜人

2436年3月17日,林望去世。

她活了一百一十八岁,是最后一位亲眼见过守夜人墙的人。

她死后第三天,三大联合体发布了一个消息:

“TRAPPIST-1e探测器,已飞出太阳系。预计飞行时间:500年。预计到达时间:2936年。”

那天晚上,林海带着林初,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星空。

“太奶奶去哪里了?”林初问。

林海没有回答。

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那里。”

“她在那里吗?”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在那里。”他说,“但她知道那里。”

林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无边的星空。

“我也想去那里。”

林海低下头,看着她。

“你会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你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