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那是盏老灯,绿色灯罩,底座有点松动,开关要按两次才能亮。光圈只能照亮书桌的一小块地方,周围都是暗的。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十二月的夜晚,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人正坐在桌前捂着肚子。
“铃铃铃……”
手机铃声突兀得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正看着自己的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他学生交的一篇论文,标题是《唐代士族阶层的衰落与变革》,就目前而言,写的好:有观点,有论据,引文也都标注了。但他看了二十分钟,还停在第三页,一个字都没批。
胃疼,中年人的通病。自从下午吃了俩包子后,便一直饿到现在。
他揉了揉胃,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老妈“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半。果然。当上教授这几年来,她打电话的时间从来没变过。新闻联播结束,收拾碗筷,擦桌子,出去散步,然后打电话。
“喂远远啊,吃嘞没有诶?”
语音刚接通,一股浓重的河南话传来。陈志远看着桌边包包子的纸敷衍道:
“刚吃。”
“吃嘞啥?”
“食堂……不是,外卖。”
“恁食堂七点就关嘞,你是不是又没吃饭啊,这事俺们都跟你说了好几次了,主要还是心疼你啊。”
他把手从胃上挪开,语气尽量平稳。
“吃嘞,真吃嘞。点了个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远远啊。”母亲声音忽然慢下来,“你别老骗俺。你小时候一撒谎就顿一下,现在还是那样。”
他又顿了顿,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我回来了,你也一样。”
陈志远猛地回头,但空无一人。
“远远?你咋不说话嘞?”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没,没事。”他摸了摸后颈,那里有点凉,像是刚才真的有什么东西掠过。“我在听。”
“我说,你明天回不回来啊?你爸买了条鱼。”
陈志远还在盯着身后的黑暗。
鱼。
冰箱里的那条鱼。
“远远?”
“回。”他说,声音有点飘,“我周六回去。”
“中中,那俺就跟你爸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啊,别骑车骑太快。”
“嗯。”
“早点睡,别老熬夜。”
“好。”
他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有点模糊,眼睛下面是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
胃又疼了一下。
他按了按,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桌上。刚才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我回来了。你也一样。”
什么意思?
谁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但还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至少让他清醒了一点。
楼下的保安室还亮着灯,张队长大概在里面看手机。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零零星星亮着几个,有的房间能看见人影在晃。
他点了根烟。
本来戒了半年了,但最近又开始抽。
烟雾从嘴边散开,被风吹散。他看着那些飘散的烟,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暑假回老家,晚上和奶奶坐在院子里乘凉。奶奶会点一盘蚊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直至消失不见。他总是会问:“奶奶啊,烟飘到哪儿去了?”
他后来当然知道。烟散了就散了,什么都不剩。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关了窗,走回书桌前。论文还在屏幕上,第三页的最后一行写着:“士族阶级的衰落,并非一日之寒……”
他丝毫没看进去。
“我回来了。”
谁回来了?
“你也一样。”
什么叫我也一样?我也回来了?可是我去哪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太累了。最近熬夜太多,胃疼,压力大,出现幻听也正常。明天回家吃鱼,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他点了保存,关掉电脑,站起来。
办公室的门在走廊尽头。他关了台灯,黑暗一下子涌过来。他摸黑走过去,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身后好像有人。
他屏住呼吸,想要听见点什么,可是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没有,他回过头,窗外的星光渗进来。什么也没有,但是注视感依旧存在着。
他拧开门:“怪哉。”走出去,把门关上。
走廊里也是漆黑一片,他摸着墙加快脚步,往电梯走。电梯门打开,他进去,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4、3、2、1。
在电梯上,陈志远依旧因为那股注视感而感到头皮发麻,他一遍遍安慰着自己:“没关系,幻听也好,错觉也罢,回家睡一觉就行了。”
电梯门打开。
他几乎是飞出去的。
一脚踏出电梯,冷风从单元门的缝隙里灌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站在电梯口,大口喘气,白雾在嘴边散开。那股注视感淡了一些,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
就在回头的瞬间,他撞上了一个人,陈志远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电梯门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它出来了它出来了它出来了它出来了!
“哎呦我操。”
对面那人也被他吓得往后一跳,手电筒的光在空中乱晃。踉跄了一步,扶住墙,瞪大眼睛看着他:
“陈老师?!你咋……你站这儿干啥呢?!”
手电筒的光晃到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看清了那张脸——张队长,额头上的抬头纹都吓得挤成了一团。
“啊,张队,你可吓死我了你。”
“你说我吓你?!我还说你吓我呢你,你还没走啊?!”
陈志远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抖:
“……刚走。”
张队长上下打量他,手电光晃来晃去:
“你脸色咋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陈志远并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后颈又凉了,那股注视感,又回来了。他猛地回头,电梯门正在缓缓关上,里面空无一物。
“陈老师?”张队长的手电往他脸上又晃了晃,“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没事,刚才……想事儿呢,走神了。”
张队长狐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再追问。保安的工作做久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拍拍陈志远的胳膊,手电光往门口指了一下:
“走吧走吧,我给你照着。这天冷的,赶紧回家暖和暖和。”
陈志远点点头,跟着那束光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
张队长还站在电梯门口,手电还举着,冲他挥了挥。
陈志远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冷风驱散了一切思考,出教学楼不远,他就停下了,如同被冰手从脊梁骨一路往下摸,一直摸到尾椎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四楼办公室内的小小微光。
我刚才,忘关灯了吗?
但也只是停留了一瞬间,现在,他并不想在这所校园再停留哪怕一秒。
出了校门口,走进还有点人气味的小吃街,他才感到安心一点。
他随便在路边摊买了份烤冷面,塑料袋里热气腾腾,辣酱和芝麻香混在一起。他一边走一边吃,酱汁沾到手指,夜风一吹,手指发凉。
走着走着,烤冷面与离出租屋的距离一起消失了,陈志远一边关门,一边将吃完的盒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正要开灯,瞬间,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心头。
他的手停在开关上,指尖发抖。
他的面前站着个人。
灯光只照到他的下半身,腰以上完全被黑暗吞没,看不清脸,也看不见表情。
陈志远喉咙发干。
他从下半身认出了这身衣服。
黑色的裤子,膝盖处那道浅浅的磨痕是上周蹲下捡粉笔时蹭的;脚上的黑色运动鞋,鞋带松松垮垮,是他早上出门时懒得系紧;裤腿边还有一点校园路上的灰尘,下午下课踩过去的。
一模一样。
是现在他身上穿的这套。
“你你你你他妈谁啊?”来不及深究,他扭头就狂按门把手想要逃。
门把手冰凉,狂按一通却一动不动。
陈志远喘得急,额头冒汗,手指关节发白,门把手被他摁得咔咔响,却纹丝不动。
那人没动。
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影子。
突然,光出现了,从他的脚底出现,破空而来,如同藤蔓般缓慢地顺着那人的身躯向上攀爬,随后不出所料,连上衣都一模一样,直到那光蔓爬至肩头,陈志远看着面前这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看着他。
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的脸。
陈志远后背贴门,腿软得差点滑下去。
另一个陈志远只是看着他,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却带着沙哑
“我……回来了。”
而在门口的陈志远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调:“回……家了?”
那张脸点点头。
白光突然暴走,化作一条细线,以光速刺进了陈志远的胸膛。
可是并没有多少疼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回来的陈志远一抬手,如同释放了一个闪光弹一般,两人的视野被一片白昼取代,而光芒消散后,屋内的两个陈志远,已经只有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