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蔚蓝之心

五日光阴，于天斗城这座永不疲倦的巨兽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关于“神器”将现拍卖会的流言却愈演愈烈，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牵动了城中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

陆清雨栖身于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帷帽未曾离身。她看着手中那份印制精美、详细罗列了压轴之物——“某件疑似神器”的拍卖行宣传册，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

神器？她对此并无贪念。真正的神器何其稀少，又岂会轻易流落人间，现身于一城拍卖行？多半是噱头，或是某种威能较大的武器，被夸大其词罢了。

但她还是决定前往。目的不在夺宝，而在观“势”。神器拍卖，无异于一场精心布置的饵，足以将天斗城内蛰伏的巨鳄、潜行的猛兽纷纷引出水面。这正是观察各方势力实力、关系、乃至潜在矛盾的绝佳窗口。

消息如风，顷刻间席卷全城。天斗皇室最先震动，雪夜大帝虽年迈体衰，但对能增强国运、震慑四方的“神器”渴望异常。

他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一向表现沉稳干练的太子“雪清河”，谕令务必拿下，不惜代价。

东宫之中，接到谕令的千仞雪，心头却毫无喜意，反而像是被一块寒冰堵住，沉甸甸，冷飕飕。又是拍卖会……那个女人……会不会也去？

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她强行压下翻腾的不安，在雪夜大帝即将转为疑惑的审视目光下，硬着头皮，恭敬领命，表示定不负父皇所托。

一直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雪星亲王，敏锐地察觉到了“雪清河”那一瞬间的僵硬与异样。他心中冷笑，虽不知具体缘由，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机会。

他立刻修书，以“宝物动人心，恐生变故，需强者镇场”为由，邀请交好的客卿，毒斗罗独孤博，届时一同前往，名为助阵，实为监视与掣肘。

一日后，武魂城，教皇殿。

比比东高踞教皇宝座，猩红的目光扫过案头那份来自天斗城的加急简报，关于“神器拍卖”的描述只让她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神器？笑话。八成又是哪个不知所谓的“神匠”鼓捣出的、灌注了点特殊魂力的破铜烂铁，被愚民和投机者吹上了天。她对此毫无兴趣。

然而，简报末尾提及天斗太子“雪清河”将代表皇室全力竞拍的消息，却让她的眼神微微一凝。千仞雪……

沉吟片刻，比比东抬起纤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月关。”

“属下在。”菊斗罗月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柱阴影中浮现，躬身听令。

“天斗城有场闹剧，你去看看。”比比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所谓的‘神器’，能拿便拿，拿不到也无妨。重要的是……”

她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看看我们那位‘太子殿下’，办事是否得力。必要时，可以……给她添点‘小小’的麻烦。明白吗？”

月关心头一凛，瞬间领会了教皇的深意。这是对少主的一次敲打，或者说，是一次带着恶意的观察。他不敢多问，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拍卖会当日，天斗城最大的拍卖行“聚宝阁”外，车水马龙，贵宾云集。皇室马车、宗门徽记、武魂殿的黑纹礼服……

各方势力代表陆续抵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较量与警惕。

陆清雨来得不早不晚，交了一笔不菲的保证金，换取了一个位于大厅后排角落、毫不起眼的位置。

她依旧戴着帷帽，气息收敛在魂王级别，如同滴水入海。坐下后，她的目光曾短暂地投向二楼那间专属于天斗太子的奢华包厢，帷帽下的眼神平静无波，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包厢内，一身太子冕服、仪态完美的千仞雪，在陆清雨目光扫过的瞬间，却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浑身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如鹰，扫向楼下熙攘的人群，心脏狂跳。

没有……什么都没有。台下是攒动的人头，各种气息混杂，唯独没有那道令她心悸的冰冷视线。

是错觉？还是……她真的来了，隐藏得更好？

千仞雪强迫自己镇定，但那股如影随形的不安感，如同阴霾般笼罩心头，让她接下来的时间都有些心神不宁。

连一旁雪崩皇子与雪星亲王几次明显的言语讥讽与挑衅，她都只是敷衍应对，目光不时游移，试图在人群中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这一幕，落在同在二楼另一间包厢的菊斗罗月关眼中，让他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与玩味。这位少主……今天似乎格外紧张？

这可不像她平日沉稳如山的作风。是因为那件“神器”志在必得的压力，还是……另有隐情？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同时也在留意着其他几个包厢的动静，尤其是七宝琉璃宗宁风致所在的方向。

拍卖会准时开始。前面的拍品虽也不乏珍奇，如稀有金属、古魂导器残片、高阶魂兽材料等，但对于今日到场的大部分势力而言，都只是开胃小菜，众人的心思显然都系在那最后的“神器”之上。竞价虽也激烈，但总带着几分克制的试探。

直到一块气息磅礴、光华流转的九万年头部魂骨被呈上，气氛才真正热烈起来。

经过数轮激烈争夺，这块珍贵魂骨最终被财大气粗的蓝电霸王龙宗以天价收入囊中。

随着魂骨落槌，拍卖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灼热而紧绷。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拍卖台中央的展柜缓缓升起，红绸揭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深邃澄澈的蔚蓝色、宛如最纯净海洋之心凝结而成的宝石，静静悬浮在特制的魂力场中。

它并无耀眼夺目的光华，反而内敛深沉，隐隐散发出一种稳固、包容、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奇异波动。

主持人用激动到微微发颤的声音介绍：“诸位贵宾！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至宝——‘蔚蓝之心’！”

“此宝并非凡铁，乃是极为罕见的护盾型魂导器！经本阁供奉与数位鉴宝大师反复验证，确认其激发后，可形成一道绝对屏障，足以正面抵御九十五级封号斗罗的全力一击！且并非一次性消耗品，最多可重复激发四次！每次激发后，仅需三日，便能自动汲取天地魂力充能复原！”

哗——！

整个拍卖厅瞬间沸腾！抵御九十五级封号斗罗一击！可重复使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等同于多了四条命！关键时刻，足以扭转战局，决定一个宗门、甚至一个帝国的兴衰！

无数道炽热、贪婪、势在必得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蔚蓝宝石上，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若不是现场清晰地传来数道属于封号斗罗的、毫不掩饰的冰冷威压，恐怕早已有人按捺不住，要当场动手抢夺了。

“起拍价，一百万金魂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万！”主持人高声宣布，声音因兴奋而尖锐。

短暂的死寂后，竞价瞬间进入白热化！

“一百五十万！”

“一百八十万！”

“两百二十万！”

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路飙升。中小势力很快被淘汰出局，只剩下皇室、武魂殿、七宝琉璃宗、蓝电霸王龙宗等寥寥几家还在角逐。

当价格攀升至四百万时，天斗太子包厢中，传出了千仞雪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五百万。”

一次性加价一百万，显示出了皇室的决心，也暂时压下了场中的骚动。

然而，仅仅片刻，菊斗罗月关那带着独特阴柔腔调的声音，便从武魂殿包厢悠然响起：“八百万。”

直接加价三百万！赤裸裸的挑衅与势在必得！

拍卖厅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嗅到了皇室与武魂殿之间那浓烈的火药味。七宝琉璃宗、蓝电霸王龙宗等势力都明智地选择了暂时观望，不愿轻易卷入这两大巨头的直接碰撞。

千仞雪脸色微沉。她知道月关是比比东的人，此行很可能是故意与她作对。但“蔚蓝之心”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与月关展开激烈的价格拉锯。

“九百万。”

“一千一百万。”

“一千五百万。”

价格很快突破了一千五百万大关，并且还在攀升。千仞雪的心也在下沉，皇室虽然富有，但能动用的现金流也非无限。而月关显然得到了教皇的授意，可以不惜代价。

就在价格僵持在一千八百万，千仞雪感到有些难以为继时，她目光微转，看向了隔壁七宝琉璃宗的包厢。宁风致正悠然品茶，仿佛眼前激烈的竞价与他无关。

千仞雪心念电转，忽然以魂力传音，向宁风致包厢送去了几句话。片刻后，宁风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微微颔首。

随后，千仞雪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两千万。”

直接加价两百万！同时，她补充道：“此价，代表天斗皇室与七宝琉璃宗的共同意愿。”

月关眉头一皱，看向宁风致包厢，只见尘心对他微微摇头。月关心中明了，宁风致这老狐狸必定是得到了太子许下的、比两千万金魂币更重要的政治承诺或利益交换。继续硬拼，意义不大。

他冷哼一声，不再出价。

“两千万金魂币，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恭喜天斗皇室，成功竞得‘蔚蓝之心’！”

木槌落下，一锤定音。

厅内响起一阵复杂的叹息、羡慕与议论声。一场惊心动魄的金钱与权谋较量，就此落幕。

千仞雪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却已渗出冷汗。代价巨大，但总算完成了任务。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武魂殿包厢的方向，眼中寒意一闪而逝。

随着“神器”有主，许多势力代表已兴趣缺缺，开始陆续起身离场。最后一件作为添头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漆黑矿石，几乎无人问津，很快便流拍。

陆清雨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心中对天斗城的势力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皇室与武魂殿貌合神离，七宝琉璃宗左右逢源，蓝电霸王龙宗财力雄厚但似乎无意卷入顶级争端……

戏已看够，她无意久留，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抿一口，便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她刚刚站起，转身欲走之际——

“拦住她！”

一个因为极度惊恐而尖锐到变形、甚至破了音的女声，猛地从二楼天斗太子包厢的方向炸响！

声音的主人，正是千仞雪！她脸色煞白，再无半分太子的雍容镇定，手指颤抖地指向楼下那个戴着帷帽、正欲离去的黑色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就在刚才，陆清雨起身的瞬间，或许是动作牵动了气息，或许是那帷帽的面纱因气流掀起了微不足道的一角——千仞雪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小半张冰冷而熟悉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即便隔着距离、也让她灵魂颤栗的清冷眼眸！

是她！真的是她！那个黑衣女子！她竟然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完了整场拍卖会！

巨大的惊骇与后怕瞬间淹没了千仞雪，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尖叫出声。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让原本正在散场、略显嘈杂的拍卖厅，骤然死寂！

陆清雨脚步顿住，帷帽下的眉头微微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