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封大人,”他说,“早。”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封月看着那阴影,没有立刻回应。
昨夜四更才歇,今晨卯正又起,她的意识还悬在一种奇异的清明与迟钝之间。而这个人站在石榴树旁,月白衫子一尘不染,仿佛不是来送湖丝,是来赴一个约好的时辰。
“萧公子。”她颔首。
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制造局昨夜掌灯到四更”。
没有问“你一早等在门房是凑巧还是有意”。
她只是接过门房递来的丝样木匣,打开,低头看那六绺熟丝。
月白、藕荷、天水碧、秋香、银红、玄青。
捻度均匀,张力稳定,抱合紧密。
——扬州没有这种丝。
她没有说出口。
萧饮冰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名刺。素白底子,手书三字,墨迹崭新。
李锦年。
“李主事今早不在工部。”他把名刺搁在石榴树下的石案上,语气平淡,“他在城东春熙楼吃花酒。”
封月垂眸看着那张名刺。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查李锦年”。
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只是把名刺收进袖中。
“萧公子,”她说,“这六绺丝,多少钱。”
萧饮冰似乎没料到她问这个。
他顿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
“姓荣的老匠人,住在城南甜水井巷。”他说,“大人若觉得丝好,改日亲自去结账便是。”
他没有说那是他垫付的。
也没有说那是他买来送她的。
封月看了他一眼。
四月的风穿过石榴树,把几片新叶吹落在石案上。他垂手站在那里,广袖被风鼓起又落下,像一只收翅暂歇的白鸟。
她忽然发现,从她走出库房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问过制造局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
不是猜测。
是确认。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萧公子。”她开口。
“在。”
“你没有官职,不领俸禄,住在宫外,”她的声音平静,“每日早起,就是为了替人送丝样、递名刺?”
萧饮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石案上那片落叶,良久,伸手把它拈起来。
“封大人,”他说,“我今早来,是因为昨夜听说制造局出了事。”
他把落叶放进袖中,没有扔掉。
“我见了谁、递了什么名刺,是我的事。”他抬起头,那双眼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至于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大约是因为,我在大人这个年纪,也丢过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封月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
他只是后退一步,向她略一颔首,转身向门廊走去。
月白衫子的背影消失在制造局低矮的门楼下。
张奉仪这才敢从廊柱后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大人,这位萧公子……皇后娘娘的人,咱们还是少招惹为好。”
封月没有答话。
她把那六绺熟丝收进袖中。
隔着那层衣料,名刺的边缘硌在她腕骨上。
李锦年。
城东,春熙楼。
她转身向库房走去。
“张管事。”
“老奴在。”
“今日我要出门一趟。库房那边,你照看好。”
张奉仪愣了一瞬,没有问去哪里。
他只是深深躬下身去:“大人放心。”
城南,甜水井巷。
封月在这条巷子口站了一刻钟。
不是犹豫。
是在数墙砖。
青砖,七层一丁,是大业初年官坊的烧制法式。砖缝里生了厚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有潮湿的回响。
——二十年前,这条巷子住着的,是江南织造局裁撤后遣散进京的匠户。
系统没有提示她这些。
是她昨夜翻制造局旧档翻出来的。
景泰三年,江南织造局裁撤十二房匠户。其中十一房在籍贯地重新落户,唯有一房,户帖上写的是“迁入京兆府,住址待核”。
那待核的两个字,她找了两个时辰。
最后在库房角落一只虫蛀的木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牙行契书。
城南甜水井巷,荣记丝铺。
立契人:荣大通。
原任:江南织造局头等缫丝把式。
荣记丝铺只有一扇门板宽。
门板上挂着三四绺丝线样品,日晒雨淋,褪成脏兮兮的灰白色。门板半掩,里面隐约传来机杼声——不是织机,是手摇缫车,声音细弱,像病人的呼吸。
封月推门进去。
一个老者坐在临窗的缫车前,背影佝偻。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枯槁的嗓音说了句:
“今日丝卖完了,明日赶早。”
封月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绺月白熟丝,搁在老者手边的木案上。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五根指节全部变形,是指骨反复断裂又愈合后留下的畸形。他用畸形的手指捻起那绺丝,凑到窗边,对着天光,一寸一寸看。
“……这是老朽织的。”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封月说:“是。”
“你是制造局的人。”
“是。”
老者沉默了很久。
他把丝线放回木案上,像放下什么极重的东西。
“十八年了,”他说,“制造局没有人来过这条巷子。”
封月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变形的手。
缫丝工的手不是这样的。
常年接触热水,皮肤会发白、起皱、变厚,但不会断骨。
这是打断的。
老者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把什么都放下了的、很轻的笑。
“二十年前,”他说,“老朽是江南织造局头等缫丝把式。”
封月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者说,“二十年前,端慧太子奉旨督造《永乐大典》工技卷,江南织造局承制书衣用料。那是大业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书案。”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像有一道无形的闸门,把他的喉咙死死卡住。
封月没有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太子……”老者说,“太子亲自来过织造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年他二十一岁,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身边只跟一个长随。他不看账本,不看贡品,只问我们:缫丝时茧子疼不疼。”
老者的眼眶红了。
“老朽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有人问茧子疼不疼。”
封月垂着眼。
窗外的日光移过她的眉骨,在那道若有若无的阴影里,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后来呢。”她问。
“后来太子没了。”
老者把丝线攥进掌心,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永乐大典》工技卷没有成书。江南织造局裁撤了十二房匠户,老朽是第十三个。”
他伸出那双变形的手。
“他们说老朽是太子党。”
封月沉默良久。
“荣师傅,”她说,“你的丝,我买了。”
老者抬起头。
“不是边角料。”封月把袖中那绺月白丝展开,“是上等货。”
她把一锭银子搁在木案上。
“太后千秋节的贡锦,缺捻金线。”她说,“我用铜粉朱砂替了,能应急,撑不过半月。赶在太后千秋节前,我需要二十两真正的捻金线。”
老者看着那锭银子。
“制造局的金线匠人,三个月前被织造局借走。”封月说,“至今未归。”
老者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是要老朽……”
“捻金线的工艺,二十四道工序。”封月说,“荣家传了七代,你会。”
老者久久不语。
“老朽的手,”他终于开口,“捻不了线了。”
封月没有说“你再试试”。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片试样。
平纹,大红罗地,铜粉朱砂作纬。窗边不算亮的光线下,金彩璨然。
老者接过去,对着窗看了很久。
“这是……”
“假的。”封月说,“太后千秋节,我用这个交差。”
老者的手抖起来。
“你欺君。”他说,“你会死。”
封月没有接话。
她把那片假锦收回袖中。
“荣师傅,”她站起身,“你不必今日答复。”
她走向门口。
“二十两捻金线,”她背对着他说,“不是给太后用的。”
老者抬起头。
“那是给谁用?”
封月没有回头。
“给我自己。”她说。
她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板。
城东,春熙楼。
封月到的时候,已是申初。
她没有穿官服。一身石青襕衫,腰间悬那枚铜鱼符,但掖在衣褶里。门帘一掀,堂倌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这位女客不像吃花酒的。
封月把那张名刺搁在柜面上。
堂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李主事在——”他顿住,又咽了回去。
封月说:“带路。”
三楼,丙字轩。
门是闭着的。
里面隐约传来丝竹声,不成调,间或夹着女子笑声。
封月没有敲门。
她推开了。
屋内七八个人。
正中榻上歪着一个锦衣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面色青白,眼下浮肿,手里捏着一只酒盏。两个歌女一左一右,一个斟酒,一个剥枇杷。
——李锦年。
他听见门响,抬起眼皮。
“……你是谁?”
封月没有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片假锦,展开。
大红罗底,金彩璨然。
李锦年眯起眼。
“这是什么?”
“太后千秋节贡锦。”封月说,“李主事不是告病了吗,我送来给您过目。”
她的语气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李锦年盯着那片锦,又盯着她的脸。
他忽然笑起来。
“封掌印。”他说,“久仰。”
他推开身边的歌女,坐直身子。
“金线失窃,你不去追贼,跑来找我——”他把酒盏往案上一顿,“怎么,想栽赃?”
封月说:“金线是怎么出去的。”
李锦年笑着摇头。
“封掌印,说话要讲证据。你说库房有内鬼,内鬼是谁?那俩裱糊匠?可他们已经出京了,死无对证。”他向后一靠,慢悠悠拈起一颗枇杷,“就算你找到人,他们咬出谁,那也得有供状——”
“春熙楼的账。”
封月打断他。
李锦年的手顿在半空。
“上月二十五,”封月说,“制造局库房裱顶棚。你从春熙楼支了二十两银子,当天酉时,账房记的是‘宴客’。”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宴的什么客,需要二十两。”
李锦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你查我的账?”
“你用的是公中银子。”封月说,“工部织金科的印信,加盖在你上月二十七日的支取文书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
“织金科主事李锦年,月俸十二两。你吃一顿花酒二十两,用的是朝廷的纸、朝廷的墨、朝廷的印信。”
她把那片假锦慢慢折起来。
“我问你金线怎么出去的,不是栽赃。”
“是让你选。”
“告诉我贼是谁,”她把假锦收进袖中,“那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你招待番邦使臣,我不追究。”
李锦年的脸色青白交错。
“你一个六品掌印,查二品尚书的甥儿——”
“二品尚书的甥儿,”封月说,“挪用公款、勾结贼人、盗窃贡品。”
她顿了一下。
“够砍几次头了?”
屋内死寂。
那两个歌女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李锦年死死盯着她。
忽然,他笑了一声。
不是方才那种虚张声势的笑。
是终于认命的、发苦的笑。
“……裱糊匠是织造局派来的。”他说,“不是我派的。”
封月没有说话。
“我只负责调开张奉仪,”李锦年垂着头,“金线怎么运出去、运到哪里去,我不知道。”
“谁让你做的。”
李锦年沉默。
“我舅舅。”他说。
封月静静看着他。
“工部尚书李廷章,”她说,“让你盗窃太后贡品。”
李锦年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亲口说!”他的声音发紧,“他只是……只是上个月问我库房的顶棚该不该修。他说制造局那边光线太暗,对丝料不好,派两个匠人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他只是想挑制造局的错处。”
封月没有说话。
李锦年看着她,忽然问:
“我会死吗?”
封月没有答。
她把那片假锦从袖中取出,搁在他面前。
“太后千秋节那天,”她说,“这匹锦会呈上去。”
李锦年愣愣地看着那片大红罗底。
“你不揭发我?”
封月没有回答。
她走向门口。
“封掌印。”李锦年忽然在身后喊。
她停住。
“那俩裱糊匠……”他的声音发涩,“真的出京了。”
封月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制造局。
戌时三刻。
封月站在库房里。
张奉仪掌着灯,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只曾经盛放捻金线的空匣前。
系统提示:
修复进度:0.17%
当前任务:查明“百寿锦”贡品危机
任务状态:推进中
关键线索:李廷章(工部尚书)
关键证据:暂无
封月看着那行字。
李廷章。
她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在库房,张奉仪说李主事是李大人的外甥。
第二次在春熙楼,李锦年说是我舅舅。
她没有问:一个二品尚书,为什么要偷太后的一匣金线。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是为钱。
是为那匹锦。
太后千秋节,百寿锦。皇帝亲点的贡品,制造局承办。
如果这匹锦出了问题,谁最倒霉?
不是李锦年。
不是她封月。
是制造局。
而制造局是崔太后的。
——二十年前,皇后还只是贵妃;二十年前,太子还活着;二十年前,崔氏还不是太后。
封月垂下眼。
她的手背,那道烫伤,在灯下泛着陈旧的、浅褐色的光。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在什么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把烙铁按在自己皮肉上的。
系统: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是否需要播放“端慧太子”公开档案?
权限:临时解锁(任务关联)
是/否
封月没有点“是”。
她关了系统。
张奉仪在后头怯怯地问:“大人,明儿还要去工部吗……”
封月说:“不去。”
张奉仪愣了一下。
“那、那捻金线……”
“有人会送来的。”
张奉仪不敢再问。
封月站在库房中央。
窗外没有月亮。
今夜阴天,长安城上空层云堆积,把星月遮得一丝不漏。
她忽然想起早晨那株石榴树。
想起那只拨弄枯果的手。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在大人这个年纪,也丢过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东西。
也没有说后来找回来没有。
封月闭上眼。
系统的提示框还悬在视野边缘,幽幽地发着冷光。
她没有点开。
但她知道,她迟早会点开的。
不是现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奉仪迎出去,片刻后,捧着一只狭长的木匣回来。
“大人,门房说,有人留了东西。”
封月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二十绺丝线。
不是熟丝。
是捻金线。
真正的、成色极佳的、捻得匀净紧密的赤金线。
二十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没有落款。
封月把丝线拈起一根,对着灯。
金的,冷的,沉甸甸坠在指尖。
她把丝线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张管事。”
“老奴在。”
“明早开库,”她说,“织百寿锦。”
张奉仪愣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眶,重重地“嗻”了一声。
封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木匣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层云依旧,不见星月。
但她知道有人在这城里,与她隔着重重夜雾,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