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次日，天启三十七年的又一个早朝。

金銮殿内外的空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闷。

楚枫穿着那身“崇玄通真大真人”的特赐道袍，站武将队列前方。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

他成了整个朝堂的焦点，一个即将被公开审判的异类。

楚枫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跟长公主李云裳的对话。

楚枫心中苦笑。

理科博士的技能树上，可没有“表演”这一项。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随着赵公公一声尖细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落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奇便再次出列。

“陛下！臣昨日弹劾琉璃仙师楚枫败坏朝纲，动摇国本，恳请陛下降下皇威，以正视听！”

他的声音依旧慷慨激昂，一副为了江山社稷不惜一切的孤胆忠臣模样。

刘奇开了头，昨日那些附议的文官们纷纷再次站出，大殿之内，一时全是声讨之声。

但这都只是开胃小菜。

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张柬之，睁开了眼睛。

他一步踏出，走到大殿中央。

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文官领袖，将要对此事做出最后的定性。

张柬之没有看楚枫一眼，对着龙椅上的乾帝，深深一躬。

“陛下。”

他声音苍老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圣人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教化万民，当以义为先，以德为本。此乃我大乾立国之基石。”

他先拉起一面道义大旗，将整个事件的基调无限拔高。

“楚枫此人，或许有几分小聪明，能做出些新奇的玩意儿。然，其所作所为，皆是逐利之举！”

“其一，不遵圣人教诲，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陛下赋予他仙师之名，是望其修大道，求长生。他却沉迷于制造香皂此等妇人玩意儿，不务正业，是为不忠！”

“其二，蛊惑世家子弟，使其追逐奢靡，忘却根本！如今满城权贵，不思经义，只知攀比仙露。长此以往，我大乾的读书种子，将尽数腐化，国本动摇，是为不仁！”

“其三，名为仙师，实为商贾！其开设格物所，日进斗金，与民争利，搅乱市场，败坏风气，是为不义！”

张柬之每说一条，声音便严厉一分，如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后，他猛地转身，用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楚枫。

“此等不忠不仁不义之徒，窃据高位，败坏朝纲！臣恳请陛下，立刻裁撤格物致知所，废其‘仙师’封号，将其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震殿宇。

这是最后的通牒。

这是来自整个文官体系的，最猛烈的绞杀！

压力，如山崩海啸一般，全部汇集到龙椅之上的乾帝身上。

乾帝的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楚枫。

他希望，甚至渴望，楚枫能像过去每一次那样，站出来，用他那套玄之又玄却总能自圆其说的理论，将这些指控一一驳斥。

只要楚枫能给出一个台阶，他就能顺势而下，保住这个他寄予厚望的仙师。

然而。

楚枫的反应，却让他大失所望。

面对张柬之几乎宣判死刑的指控，面对满朝文武的滔天声浪，楚枫一反常态。

他没有辩解。

没有反驳。

更没有试图讲他那些“道法自然”的大道理。

他只是默默的，一步一步的，走到大殿的中央，走到张柬之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道袍，对着龙椅的方向，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臣……”

楚枫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臣……有负圣恩。”

他深深的叩首下去，额头跟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副模样，仿佛已经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承认了所有的罪名。

这一跪，让整个大殿的局势，瞬间明朗。

文官们原本提着的心，彻底放下。他们的脸上，浮现出胜利者独有的，矜持而得意的微笑。

理亏了。

这小子，终究是理亏了！

武将队列中，镇北将军秦烈眉头紧锁，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他想不通，以楚枫的辩才，为何会选择如此屈辱的退缩。

龙椅上的乾帝，心中最后的一丝期望，也彻底破灭。

楚枫的认罪，让他觉得自己像被狠狠的打了一个耳光。

他给楚枫的信任，给楚枫的荣宠，在文官集团的铁壁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自己真的信错了人？

难道这格物所，真的是一个动摇国本的祸害？

乾帝心中的天平，开始急剧倾斜。对楚枫的信任度，也在此刻降到了冰点。

他看着下方跪着的楚枫，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文官，眼中的挣扎，最终化为一丝决断的冷漠。

罢了。

一个仙师而已，没了可以再找。

但朝堂的稳定，不容有失。

必须给这些文官一个交代。

“楚枫玩物丧志，行事不端，有负朕恩，朕决定，即日起……”

乾帝开口，准备下旨，对格物所进行处罚，以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

张柬之已经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楚枫的心，也沉到谷底，他不知道公主的后手到底是什么，但皇帝一旦开口，就是金口玉言，再想挽回，便难如登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乾帝的判决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一声清脆冷静，又充满穿透力的女声，毫无征兆的从大殿侧面屏风后传来。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这声音突如其来，如惊雷，瞬间斩断了金銮殿内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脸上写满震惊跟不可思议。

是谁？

是谁敢在这种时候，打断朝议，甚至打断皇帝陛下的话？

在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袭华贵盛装的长公主李云裳，手捧一个盖着明黄绸布的托盘，迈着沉稳优雅的步伐，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她的出现，如一道皎洁的月光，瞬间撕裂了朝堂上那令人窒息的阴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本不应出现在此处的女子，牢牢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