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亲

清晨的雾还没散,山河村的土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

钱二河一早就爬了起来,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手心里都攥出了点薄汗。今天是个大日子,二婶托人给他安排了相亲,对方是城里的姑娘,叫叶尤尤。

他今年才十七,个头窜得挺高,皮肤是乡下晒出来的健康麦色,眉眼周正,就是因为年纪小,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爸妈走了还不到一个月,一场意外把好好的家拆得七零八落,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有后院那个不大不小的猪场。

村里人都说钱二河命苦,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可这孩子心实,不哭不闹,硬是把爹娘留下的猪场接了过来。前几天更是咬咬牙,用自己攒的钱加上爸妈留下的一点积蓄,买了辆崭新的三蹦子——在整个山河村,这可是独一份,别家就算有车,也是旧得掉渣的摩托,谁也没有他这么气派的三蹦子。

新车擦得锃亮,车斗里还铺了层干净的旧布,钱二河跨上车,钥匙一拧,“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显眼。他戴好手套,脚一蹬,三蹦子就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路边野草的清香,钱二河嘴角一直扬着。今天要去城里买新衣服,还要给相亲的姑娘挑礼物,二婶说了,相亲就得穿得体面,礼物也不能寒酸,人家姑娘才会看得上。

开了快一个小时,县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高楼一栋挨着一栋,马路宽宽敞敞,路边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车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

钱二河把三蹦子停在指定的停车点,锁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碰了蹭了。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全村独一辆,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不愧是大城市,就是豪华。”

他站在路边,忍不住小声感叹。长这么大,他来城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都觉得新鲜,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今天因为相亲,他更是觉得连空气都比平时舒坦。

按照二婶提前告诉他的地方,钱二河径直走进了城里最大的服装城。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各式各样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钱,心里打定主意,要买一身最体面、最适合相亲的衣服。店员热情地迎上来,给他推荐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套装,还有一双干净的白球鞋。

钱二河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穿出来往镜子前一站,整个人立马精神了不少。衣服不大不小,刚好合身,料子摸着舒服,样式也新潮,往那一站,妥妥的精神小伙,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小伙子差。

“就要这套了。”钱二河笑得一脸憨厚,痛快地付了钱。

买完衣服,他又琢磨着给姑娘买礼物。二婶闲聊的时候说过,女孩子最喜欢首饰之类的小物件,亮晶晶的,谁看了都喜欢。钱二河记在心里,转了好几家首饰店,最后挑了一条款式简单大方的银项链,还有一条配套的银手链。

项链和手链放在精致的小盒子里,银光闪闪,看着特别上档次。钱二河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揣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看了眼手机,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和姑娘约定的时间快到了。钱二河不敢耽误,快步朝着约定好的“时来饭店”走去。

饭店装修得干净雅致,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钱二河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很快就落在了靠窗的一个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高马尾,眉眼清秀,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钱二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新衣服,大步走了过去,站在桌边,声音带着一点紧张的沙哑:“你好,请问你是叶尤尤吗?”

女生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尤尤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露出惊讶又熟悉的神情,似乎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生。

“二河学弟,是你?你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钱二河也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惊喜,语气都激动得抖了起来:“原来跟我相亲的是你,可真是太巧了!”

“你……你不会是当初帮助过我的初三学姐叶尤尤吧?”

钱二河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小时候在镇上上学,他比叶尤尤小两届,那时候他年纪小,性格内向,总被别的孩子欺负,是上初三的叶尤尤学姐帮过他好几次,替他解围,还安慰过他。

这件事他记了好多年,一直没忘。

昨天二婶跟他说,相亲的姑娘叫叶尤尤,他还心里嘀咕,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可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真的是当年帮过他的学姐!

“昨天二婶告诉我,那个女孩叫叶尤尤,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原来真的是你。”钱二河笑得合不拢嘴,觉得今天运气简直好到爆。

相亲对象是认识的人,还是当年对自己有恩的学姐,这比什么都让人开心。

他赶紧把怀里揣着的首饰盒子拿出来,双手递到叶尤尤面前,语气真诚:“哦,对了,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

叶尤尤接过盒子,轻轻打开,看到里面银光闪闪的项链和手链,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语气满是欢喜:“哇,项链和手链,都是我喜欢的款式,谢谢你,二河学弟。”

她没有嫌弃礼物不贵重,反而真心实意地开心,这让钱二河心里更暖了,原本的紧张和不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聊,从小时候上学的趣事,聊到这些年各自的生活。叶尤尤知道钱二河的爸妈刚走不久,说话格外温柔,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多问那些让人伤心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时不时笑着回应。

钱二河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自从爸妈走后,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心里憋得慌,今天跟学姐聊了这么多,觉得压在心里的石头都轻了不少。

吃完饭,钱二河抢着付了钱,不管叶尤尤怎么说,都坚持自己来。

“哪有让女生付钱的道理,再说了,今天是我跟你相亲,肯定得我请。”钱二河说得理直气壮,带着乡下小伙的实在和担当。

付完钱,钱二河看着外面天气正好,阳光暖洋洋的,便开口提议:“尤尤学姐,时间还早,我们出去转转吧?”

叶尤尤点了点头,笑着答应了。

两个人走出饭店,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三蹦子,崭新的车身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格外惹眼。

叶尤尤指着三蹦子,语气带着点好奇:“二河学弟,这是你买的三蹦子吗?”

“对啊,前些天刚买的。”钱二河摸了摸车把,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在我们山河村,就我这一辆新三蹦子。”

叶尤尤笑着夸了句“真气派”,听得钱二河心里美滋滋的。

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晒着太阳,聊着天,气氛轻松又舒服。走了一会儿,钱二河想起二婶交代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地开口问了。

“对了,相亲,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你那边要的彩礼是多少?”

他问得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脸上带着点认真的局促。在他心里,相亲就是奔着过日子去的,要求和彩礼都是必须要问清楚的事,不能含糊。

叶尤尤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真诚又实在的十七岁少年,眼神温柔,语气认真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婚后不出轨,不家暴,不耍酒疯就行了。”

她顿了顿,说起彩礼,更是轻描淡写:“至于彩礼,多少都行,我家又不是卖女儿,给个千把块钱就够了。”

钱二河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城里的姑娘要求会很高,彩礼也得是一大笔钱,他甚至做好了拼命攒钱的准备,可没想到,学姐的要求这么简单,彩礼更是少得让他不敢相信。

不出轨、不家暴、不耍酒疯,这都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他钱二河这辈子都不可能碰这些东西。千把块的彩礼,对他来说更是轻而易举。

一瞬间,感动和欢喜填满了心口,钱二河看着叶尤尤的眼神,更加认真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学姐,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聊,从中午逛到下午,从街边的小店逛到公园的小路,钱二河怕叶尤尤饿,看到卖零食的小店就进去,买了一大堆她喜欢的零食,薯片、糖果、巧克力,装了满满一大袋。

叶尤尤拦都拦不住,钱二河只是挠着头笑:“没事,想吃就买,不值钱。”

直到下午五点,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二河学弟,今天我很开心。”叶尤尤抱着零食,笑着对他说。

“我也是,尤尤学姐。”钱二河脸红了红,赶紧约好,“那我们过几天再出来玩。”

“好。”

看着叶尤尤转身离开的背影,钱二河站在原地,好久才回过神来,心里甜滋滋的,像揣了一罐蜂蜜。

他骑着自己的三蹦子,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山河村。

刚进家门,屁股还没沾到板凳,院子门就被推开了,二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二婶是看着钱二河长大的,爸妈走后,一直对他格外照顾,这次相亲也是她跑前跑后张罗的,比谁都上心。

一进门,二婶就拉着钱二河的胳膊,着急又期待地问:“河娃子,怎么样?相亲顺不顺利?人家姑娘对你印象咋样?”

钱二河看着二婶,脸上藏不住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二婶,成了,我看有戏!人家姑娘一点都不反对,对我挺好的!”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补充:“而且我跟她以前上学的时候还认识呢,她是我初三的学姐,当年还帮过我!”

“真的?!”二婶一听,眼睛都亮了,脸上笑开了花,拍着大腿说,“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河娃子,你爸妈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你这河娃子,终于有人要了!”

二婶是打心底里为他高兴,钱二河年纪小,没了爹娘,她一直担心这孩子以后没人管,娶不上媳妇,现在总算放下心了。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几句,都是关于叶尤尤的,二婶听得连连点头,一个劲夸姑娘懂事、人好。嘱咐钱二河好好跟人家相处,过几天再上门看看,二婶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钱二河走进屋里,一头栽倒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还在不停地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自言自语,像是在跟天上的爸妈说话。

“爸妈,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时来运转,发大财。你们儿子,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你们走之前,一直叮嘱我,要好好活下去,要有出息,不让别人看不起。现在我做到了,我有钱了,有三蹦子,还有猪场,马上也有媳妇了。”

“爸,妈,谢谢你们给我留的遗产,谢谢你们给我留的这个猪场。”

说到猪场,钱二河眼神软了下来。那是爸妈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以后过日子的根本,他一定会好好守着,把猪场打理得越来越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钱二河一点睡意都没有,心里全是今天和叶尤尤相亲的画面,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激动。

反正睡不着,也没别的事做,他干脆起身,穿上外套,朝着后院的猪场走去。他想去看看家里的猪怎么样了,尤其是那头快生产的母猪,他惦记好几天了。

猪场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猪舍里的猪吃得饱饱的,安安静静地躺着。钱二河挨个看了一遍,都挺健康,心里松了口气。

可当他走到母猪的猪舍前时,眼睛猛地一瞪,脚步一下子顿住,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吓得他叫出声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头母猪竟然悄无声息地产下了猪崽子,三只粉雕玉琢的小猪崽,正挤在母猪身边,闭着眼睛拱奶吃,浑身白白嫩嫩、毛茸茸的,看着又小又可爱。

钱二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卧槽,这什么时候生的猪崽子,还是三只!”

他是真的吓了一跳,这几天忙着准备相亲,没太留意,没想到母猪居然这么争气,一下子给他生了三只小猪崽。

看着那三只白白嫩嫩的小猪崽,钱二河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这小奶猪这么嫩,要是做成小烤卤猪,外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肯定特别好吃!

一想到烤卤猪的香味,钱二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叶尤尤,眼睛一亮:明天,我就把媳妇接到家里来,给媳妇做个烤卤猪吃!给她一个惊喜,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蔫了。

烤卤猪虽然好吃,但他不会做啊!长这么大,他只会煮面条、炒个简单的青菜,烤卤猪这种复杂的菜,他连步骤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站在猪舍前,钱二河皱着眉头,纠结了好半天。

算了算了!

他猛地一拍脑袋,打消了这个念头。

招待媳妇这么重要的事,可不能马虎。烤卤猪万一被我弄砸了,烤得糊了或者没味道,岂不是在尤尤学姐面前出丑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好不容易给学姐留了个好印象,可不能因为一顿饭搞砸了。

钱二河看着猪舍里的母猪和三只小猪崽,越看越喜欢。这可是他的宝贝,是爸妈留给他的猪场带来的新希望,以后肯定能长成大肥猪,卖个好价钱。

他又蹲在猪圈边看了半天,一会儿摸摸母猪的头,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看着小猪崽,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直到夜色越来越浓,冷风一吹,钱二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浓浓的困意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单纯困了,忙了一整天,又是买衣服又是相亲,逛了整整一天,也该回去睡觉了。

钱二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猪舍里的三只小猪崽,嘴角扬起满足的笑容。

有新三蹦子,有猪场,有刚生下的小猪崽,还有温柔懂事的相亲对象叶尤尤。

十七岁的钱二河,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希望。

他转身离开猪场,关上院门,朝着屋里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等着他的,是越来越好的日子,和即将到来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