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连绵,云雾缭绕,将山河村半遮半掩在苍翠之中。
这是一个坐落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落,偏僻、闭塞,全村统共不过几十户人家,平日里鸡犬相闻,烟火清淡,日子过得缓慢而贫瘠。村里人家大多靠着几亩薄田、几头牲畜勉强糊口,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和念想的,早就一股脑往城里跑,只留下老弱妇孺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而在整个山河村里,若要论家境最困难、日子最难熬的,那必然是村尾的钱家。
钱家三口人,原本就过得紧巴巴,如今更是连最后一点烟火气都快要熄灭了。
此刻,钱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气氛压抑得如同乌云压顶,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沉重的绝望。屋子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几张掉漆的木桌木凳,一铺铺着旧褥子的土炕,墙角堆着几件打了补丁的破旧衣裳,一眼望去,家徒四壁,寒酸得让人心酸。
而此刻,屋子里最让人揪心的,是土炕上奄奄一息的两个人。
钱家夫妻,钱正义和他的妻子,双双染上了一场怪病。
起初只是浑身无力,食欲不振,后来病情急转直下,卧床不起,脸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艰难。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好几次,把了脉,开了几副廉价的草药,却只是摇头叹气,说这病来得蹊跷,他实在无能为力。
没钱去城里大医院看病,只能在家硬扛。
扛了半个多月,夫妻俩的身体彻底垮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屋子里,回荡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少年名叫钱二河,今年刚满十七岁,身材单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一双眼睛通红肿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父母即将熄灭的心上。
他跪在土炕边,双手紧紧抓着父母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嘶哑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般的痛苦:“爸,妈,你们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们啊……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少年的哭声无助又绝望,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钱正义艰难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他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可手臂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二河……别哭……爸和妈……也舍不得你……”
一旁的母亲眼角也淌下两行清泪,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心疼和不舍。
“爸……”钱二河哭得浑身发抖,“你们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孝顺你们……”
钱正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二河啊,爸和妈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日子多苦,都要好好活着……一定要争气,要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别让人看不起咱们钱家……”
钱二河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得说不出话。
“爸和妈……这辈子没本事,辛苦一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钱财……没给你盖新房,没给你存彩礼……”钱正义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无奈,“家里……就剩下一个老猪场……爸把它留给你……这是爸和妈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猪场?
听到这两个字,钱二河哭声一顿,脸上瞬间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甚至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太清楚那个猪场了。
从他记事起,那个猪场就存在于村子后山的角落,不大的一块地方,破旧的围栏,简陋的棚子,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看起来随时都会塌掉。
而且,猪场里根本没有什么成群的猪崽,从头到尾,就只有两头猪。
一头母猪,一头公猪。
就这两头猪,他父母养了十几年,没卖过,没杀过,就那么一直养着。在钱二河眼里,这两头猪既不能卖钱,又不能当饭吃,简直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如今父母临终,留给她的遗产,竟然就是这么一个破猪场,加两头不值钱的猪?
钱二河心里又酸又涩,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忍不住脱口而出:“爸,你留那个猪场有什么用啊……就两头猪,卖了也不值几个钱,连顿好饭都吃不上……你让我以后咋活啊……”
他不是不孝顺,只是实在太绝望了。
十七岁的年纪,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回家,没文化,没手艺,没背景,没存款,父母一走,他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本以为父母多少会给他留点家底,哪怕是一点点钱,也能让他勉强撑一段时间,可到头来,只有一个破猪场。
他甚至在心里忍不住想,别人继承遗产都是房子、车子、存款,到他这里,就剩两头猪?
这日子,还怎么过?
钱正义看着儿子失落又委屈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虚弱道:“二河……那个猪场……不一般……你好好守着……终有一天……它会给你带来奇迹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缓缓垂下,呼吸渐渐微弱。
“爸!爸!”钱二河慌忙大喊。
可土炕上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旁边的母亲,也在同一时刻,彻底没了气息。
两个最亲的人,就这样在一个傍晚,永远地离开了他。
钱二河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的父母,眼泪瞬间再次汹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笼罩了整个山河村,也笼罩了钱二河支离破碎的心。
父母双亡,后事要办。
可他身无分文,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钱二河擦干眼泪,强忍着悲痛,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挨家挨户去敲邻居的门。平日里,钱家夫妻为人老实本分,和邻里关系还算和睦,看着少年可怜,大家也都于心不忍。
可山河村本就贫穷,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能帮的也有限。
最终,钱二河厚着脸皮,从几家相熟的邻居手里,东拼西凑,借了百十块钱。
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钱二河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他唯一能给父母办后事的钱了。
他连夜跑到村里唯一的木匠家,用借来的钱,买了两口最廉价、最简陋的薄皮棺材。没有多余的钱办丧事,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没有仪式,一切从简,简陋得让人心酸。
他只想让父母,早点入土为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
钱二河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将父母的遗体抬进棺材,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帮忙的亲友,只有他一个人,扛着铁锹,在村子后山的山坡上,挖了两个土坑。
一锹一锹的泥土,冰冷而坚硬,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挖好坑,他轻轻将父母的棺材放进去,然后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填回去,堆起两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
只有两堆黄土,隔着冰冷的泥土,阴阳两隔。
钱二河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他也浑然不觉。
“爸,妈,你们安息吧……”
“儿子会好好活着……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晨雾散尽,才拖着沉重又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下山。
忙完父母所有的后事,处理完所有琐碎的杂事,钱二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自家冰冷的土炕上,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从今往后,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
绝望、无助、迷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想起那个留给自己的猪场。
沉默了许久,钱二河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后山那个破旧的猪场走去。
他倒要看看,父母守了一辈子的猪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他就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猪场。
围栏是用破旧的木板和竹竿搭起来的,歪歪扭扭,好几处都破了洞,棚顶的茅草漏着风,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猪粪的味道,又脏又乱。
而猪场里面,果然就只有两头猪。
一头母猪,体型不算特别大,皮毛还算光滑,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一头公猪,精神头倒是不错,在围栏里晃来晃去。
就这两头。
多一头都没有。
钱二河站在围栏外,看着里面的两头猪,心里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爸,妈……你们留的这遗产,也太……”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我本来还想着,你们多少给我留点钱,我拿着钱,做点小生意,或者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结果呢……就两头猪……”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
别的小说里,主角继承遗产,都是豪车豪宅,千亿资产,再不济也有个祖传宝贝。
轮到他钱二河,就一个破猪场,两头猪?
“好歹你给我留个几十头、上百头也行啊,我还能卖钱,还能养猪致富……”钱二河对着猪场自言自语,像是在发泄心里的委屈,“就两头,一公一母,你们是怕我孤单,给我留个伴吗?”
“爸,你是不是就逮着我一个人坑啊……”
他靠在破旧的围栏上,望着远处的青山,心里一片茫然。
十七岁,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有一个破猪场和两头猪。
未来在哪里?
出路在哪里?
他不知道。
就在钱二河满心绝望、唉声叹气的时候,突然,猪场外面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钱二河愣了一下,擦干脸上的失落,转身走了过去,打开猪场的小门。
门外站着的,是山河村的村长。
村长姓王,五十多岁,身材微胖,为人还算厚道,平日里对村里的贫困户也多有照顾。他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满脸疲惫的钱二河,脸上露出一丝同情。
“二河啊,你在这儿呢。”王村长轻声说道。
钱二河连忙收敛情绪,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扶着村长走进猪场旁边的小棚子里,找了个干净点的凳子让他坐下:“村长,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村长坐下后,目光扫了一眼破旧的猪场和里面的两头猪,叹了口气,看向钱二河,语气关切:“二河,你爸妈的事,村里都知道了……你节哀顺变。我过来就是看看你,你爸妈走了之后,都给你留下些什么?以后你打算怎么过?”
提到这个,钱二河脸上的苦涩更浓了,他低下头,声音低沉:“村长,别提了……我爸妈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个猪场,就这两头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王村长闻言,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二河啊,其实你不知道,你爸妈当年不是咱们山河村的本地人,是很多年前从外地搬过来的。刚来的时候,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就靠着养猪过日子。”
“他们一到村里,就置办了这个小猪场,从一开始,就养着这两头猪。”
钱二河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村长,您说什么?从我爸妈刚来村里,就养着这两头猪?”
“对啊。”王村长点头,“算下来,这两头猪,你爸妈足足养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钱二河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今年十七岁,也就是说,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两头猪就已经在这个猪场里了?
什么猪能活二十年?
正常的家猪,养个一年半载就出栏卖钱了,就算是老母猪,能养个七八年就算长寿了。
这两头猪,竟然养了二十年?
“二河,你没听错。”王村长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村里很多人都劝你爸妈,把猪卖了,换点钱补贴家用,可你爸妈死活不肯,说这猪不能卖,要一直养着。我们当时还觉得你爸妈固执,现在看来……或许是有什么缘由吧。”
钱二河呆呆地看着猪场里的两头猪,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十年不死的猪?
这也太离谱了吧!
难不成……这不是普通的猪?
是天蓬元帅下凡?
还是成精了?
钱二河甩了甩头,把这些荒诞的想法甩出去。这都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现实里怎么可能发生。
“可能……就是身体好吧。”钱二河喃喃自语,自我安慰。
王村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对了,二河,这是上面发下来的,政府每年给咱们村里每户困难家庭的补贴,一共三百块钱。”王村长把钱递到钱二河手里,语重心长地叮嘱,“这笔钱,你省着点花,省着用,差不多够你撑一年了。”
三百块钱。
钱二河攥着那三百块钱,手指微微发抖。
在繁华的城市里,三百块钱可能只是一顿饭、一件衣服的钱,可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山河村,三百块钱,几乎是一个成年劳动力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才能攒下的积蓄。
让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这三百块钱,撑过整整一年?
可能吗?
答案显而易见。
不可能。
他现在这个年纪,没文化,没手艺,没力气干重活,连出去打工都没人敢要。想赚钱,难如登天。能不被饿死,不被冻死,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至于父母留下的这个猪场和两头猪,他除了无奈接受,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把猪扔了,把猪场拆了?
那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
王村长又安慰了他几句,嘱咐他好好生活,有困难就去找村里,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猪场里,再次只剩下钱二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补贴,看着眼前养了二十年的两头猪,看着这个破旧不堪的猪场,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一片茫然。
人生好像一下子,掉进了无底深渊。
父母不在了,家没有了,钱没有了,出路没有了。
只有一个破猪场,两头怪猪,和三百块撑不了多久的补贴。
钱二河缓缓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不知道父亲口中的“奇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钱二河,就是山河村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守着两头猪的屠猪之辈。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齿轮,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
父亲口中的奇迹,并不是一句安慰的空话。
而这两头被养了二十年的怪猪,即将给他的人生,带来一场颠覆一切的惊天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