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冲突

第三艾娜真的开始收拾行李。

她从储藏室里拖出只28英寸的行李箱——灰色的,轮子有点卡顿,是我们蜜月时买的。卧室里箱子打开着,像一张饥饿的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从衣橱里拿出一件件衣服:厚羽绒服、羊毛衫、防水裤、结实的登山靴。每拿一件,都停几秒,像是在评估衣服能不能在战区保暖,能不能在逃亡时耐磨。

“艾娜,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等会儿。”她头也不回,又从抽屉里翻出应急药品包,那是我们之前去XZ旅游时准备的,里面还有半盒高原反应药。

“没有‘等会儿’!”我提高声音,“你现在收拾行李要去哪儿?怎么去?乌克兰领空已经关闭了,边境全是难民和军队,你一个外国人……”

“我有乌克兰护照!”她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我是乌克兰公民!那是我的国家!”

“但你是我的妻子!”我是吼出来的,“你现在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你得理智一点!”

“理智?!”她笑了,那笑声刺耳,“杰才,我爸妈、我弟弟妹妹生死不明,你让我怎么理智?坐在这里喝热水、看电视新闻,然后祈祷一切平安?!”

她把手里的衣服狠狠地摔进箱里:“我做不到!”

我走过去,试图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力气大得出奇,一把甩开我。

“让开。”

“不让。”我挡在她和箱之间,“艾娜,你听我说。你现在回去,除了让自己和孩子陷入危险,没有任何作用。你没有方向,现在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

“所以我要去找啊!”她尖叫着,声音撕裂,“难道要我在这里等消息?等什么消息?死亡通知吗?!”

“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也吼回去,“我可以通过使馆,通过红十字会,通过所有可能的渠道!但你不能亲自去!那是战区!是会死人的地方!”

“那就让我去死啊!”她终于崩溃了,眼泪刷刷而下奔涌而出,“如果他们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外公外婆,没有舅舅小姨,他问我妈妈你的家人在哪里,我怎么回答?!”

她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怎么回答啊杰才……我说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我说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世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我蹲下身子,想抱她,但她用力推开我。

“别碰我!”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里有仇恨,“你根本不懂……你爸妈就在中国,就在天津,你想见他们随时能见。但我的家人……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的胸膛。

“我不懂?”我的声音在发抖,“艾娜,这六年里,我有没有把你爸妈当自己爸妈?我有没有把伊万和索菲亚当亲弟妹?每次视频,是谁陪你聊到深夜?逢年过节,是谁给你爸妈寄礼物寄红包?”

她愣住了。

“是,我爸妈是在中国。”我继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们也是你爸妈!这六年,他们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妈每次来都给你炖汤,我爸听说你喜欢吃海鲜,跑遍市场找最新鲜的虾!上个月你爸生日,是谁半夜不睡觉算时差,就为了准点打电话说生日快乐?!”

艾娜的嘴唇在颤抖。

“你现在说要回去送死,”我指着她的肚子,“带着我们的孩子去送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他们拿你当亲闺女!”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嘶喊,“坐在这里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战争结束?!那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到时候……到时候可能连尸体都……”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艾娜,”我放软声音,“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痛苦。我也一样。但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办法,好吗?”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伸手想拉她起来,但她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我只好半抱半扶地让她坐到床边。

“我们先去洗把脸,然后……”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艾娜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苍白,白得像纸。她的手按住小腹,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肚子……有点疼……”她声音微弱。

“是不是情绪太激动了?”我赶紧扶她躺下,“深呼吸,放松。”

但她疼得蜷缩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我掀开她的睡衣下摆——没有出血,但她的下腹部明显发硬。

“我们去医院。”我当机立断。

“不……不用……”她想拒绝,但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

我一把抱起她。她很轻,怀孕后甚至还瘦了点。我冲出门,甚至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冲进电梯。

凌晨的楼道空无一人,电梯下降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整个世纪。艾娜在我怀里发抖,她的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衣领,指甲快要抠进我的肉里。

“宝宝……”她喃喃,“宝宝不能有事……”

“不会的。”我机械地重复,“不会的。”

电梯门打开,我冲进停车场,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她的手一直按着肚子,眼睛紧闭,睫毛上挂着泪珠。

车子发动时,她突然说:“杰才……如果……如果孩子有事……”

“不会的!”我打断她,方向盘握得太紧,指节发白,“你们都不会有事。”

从家到最近的三甲医院,平时十五分钟的路,我开了不到十分钟。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后视镜里能看见闪烁的摄像头,但管不了了。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我把艾娜抱下车时,值班护士已经推着平床冲了出来。

“孕妇!六周!腹痛!”我语无伦次。

护士训练有素,迅速将艾娜转移到床上,一边推往检查室一边问:“出血吗?什么时候开始疼?之前有没有类似情况?”

我跟在后面,看着艾娜被推进B超室。门关上时,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孔,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五点十分。

乌克兰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分。

伊万、索菲亚、谢尔盖、玛丽娜……他们会在哪里?在黑暗的地下室?在逃难的车里?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手机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公司副总陈浩发来的微信:“吴总,乌克兰那批货的客户来电话了,问能不能改走中欧班列。我查了,现在波兰边境拥堵,铁路也悬。另外,俄罗斯那边的货款,银行说受制裁影响,暂时冻结了。”

我闭上眼睛。

八十万的货,六十万的应收款。公司账上的现金流只够撑两个月。如果这笔钱回不来……

B超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脸色严肃。我立刻迎上去。

“医生,我妻子怎么样?”

“你是家属?”医生看了我一眼,“病人情绪极度激动,引起宫缩。还好送来得及时,目前胎儿心跳正常,但情况不稳定。”

我松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那……那现在怎么办?”

“需要住院观察至少48小时,卧床,不能再受刺激。”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怎么回事?吵架了?”

我苦笑着点头。

医生叹了口气:“不管发生什么事,现在孕妇和胎儿是最重要的。她刚才在里面一直哭,问我们孩子会不会有事——你们当父母的,要多为孩子想想。”

“是,是。”我连连点头,“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别说太久,让她休息。”

我走进检查室。艾娜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平静了一些。

“医生怎么说?”她问。

“孩子没事。”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但你需要住院观察,安静卧床。”

她点点头,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小腹上:“我感觉到他了……刚才做B超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的小豆子……他有心跳。”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是安静的。

“杰才,”她轻声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擦掉她的眼泪,“我不该跟你吼。”

“不……你是对的。”她闭上眼睛,“我不该那么冲动……我甚至没想过,如果我出事了,孩子怎么办……”

我握紧她的手。

“但是杰才,”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还是得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躺着等。”

“我们会做点什么的。”我承诺,“等你好一点,我们就一起想办法。通过官方渠道,通过所有可能的途径。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想自己回去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轻轻地点头:“嗯。”

护士进来推床去病房。我跟在旁边,看着艾娜被转移到移动病床上。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护士调整好点滴速度,交代了注意事项后离开。

我坐在床边,握住艾娜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睡一会儿吧。”我说。

她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燃烧的钟楼、炸毁的公寓、电视上那些绝望的脸。

“那我陪你说说话。”我说,“说说……等这一切过去了,我们带宝宝去乌克兰看你爸妈。让你爸教他开拖拉机,让你妈做红菜汤。”

艾娜的嘴角弯了弯,但笑容转瞬即逝。

“伊万肯定要显摆他的农业科技,”她轻声地说,“说不定已经在农场搞了无人机播种。索菲亚……索菲亚会给宝宝画很多画,把婴儿房涂成彩虹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药水里有镇静成分,她开始困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忽然喃喃说了一句:“杰才……你说……他们现在害怕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病房门外,刚才那位医生正在跟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凌晨,清晰地传进来:

“……这个孕妇现在处于极度应激状态,皮质醇水平超标,对胎儿发育很不利。你们多留意,不能再受刺激了。家属那边也提醒一下,天大的事,也得等孩子稳定了再说……”

艾娜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动。

她听见了。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轻轻地握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窗外,天快要亮了。但我知道,对我们来说,最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