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艾娜的尖叫声击穿了卧室的宁静。
我像弹簧一样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心脏“咚咚”狂跳如擂鼓般清晰。卧室的门虚掩着,客厅里有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的地板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光弧。
“艾娜?”
没有回应。只听见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压抑抽气声。
我赤着脚冲了出去,冰冷的木地板刺痛着脚心。客厅里,艾娜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她惨白的脸——那光在剧烈地抖动,因为她的手在抖,全身也跟着都在抖。
“怎么了?做噩梦?”我快步走过去,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感觉到剧烈的战栗袭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而圆,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的画面。然后她像是终于找到支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看……”她的声音嘶哑得不行,“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
屏幕上是国际新闻直播,画面晃动得厉害,拍摄者显然在奔跑。但镜头中央那栋建筑——我认识。去年结婚时,艾娜指着照片跟我说过:“这是哈尔科夫的荣耀广场钟楼,我小时候常在那里喂鸽子。”
现在,钟楼在燃烧。
橙红色的火焰从三楼窗户里喷涌而出,黑烟滚滚上升,将凌晨的天空染成肮脏的灰褐色。镜头拉近,我甚至能看见墙体上的弹孔,以及……广场地面上几个不动的黑影。
“当地时间凌晨五点,哈尔科夫市中心遭到袭击……”画外音是英语,艾娜的手机自动翻译成中文,机械智能的女声毫无感情地念着,“目前尚未有组织宣称负责,但乌俄边境多个城市同时报告……”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昨天……昨天我们不是刚和你爸妈视频了吗?”
艾娜像是被这句话激活,突然疯狂地划动屏幕。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解锁三次才成功。通讯录、WhatsApp、Viber、Telegram……她点开每一个标着乌克兰头像的联系人。
拨号。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妈妈……爸爸……”她开始用乌克兰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接电话……求你们接电话……”
我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迅速调到新闻频道。几乎所有国际台都在播同样的画面:燃烧的城市、逃散的人群、装甲车在街道上推进。字幕滚动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文字:“……爆发大规模冲突……多个机场遭导弹袭击……边境部队交火……”
“基辅!”艾娜突然尖叫一声,手指颤抖着指向电视。
画面切换到俯瞰镜头,基辅城区某处腾起巨大的冲天火球,随后是延迟传来的沉闷爆炸声。导播切回演播室,女主播脸色凝重:“最新消息,基辅鲍里斯波尔国际机场已确认遭袭,跑道受损,所有民用航班起降暂停……”
艾娜的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板上。
她没去捡,只是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整只手冰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先别慌。”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你爸妈在农场,离市中心很远,对不对?农场有地下室,他们肯定……”
“伊万在基辅!”她猛地转过脸,眼睛通红,“他上周去参加学术会议!住在市中心酒店!”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索菲亚,”艾娜的声音破碎,“她学校在哈尔科夫大学城,就在……就在刚才着火的区域旁边……”
我拿起她的手机,屏幕已经摔出蛛网裂痕,但还能用。我找到岳父谢尔盖的号码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然后变成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
再试岳母玛丽娜的。一样。
伊万和索菲亚的号码,甚至直接提示“不在服务区”。
“怎么会这样……”艾娜的身体开始往下滑,我赶紧搂住她。她的额头抵在我的胸口,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睡衣。“昨天……昨天视频的时候,爸爸还在炫耀他的新拖拉机……妈妈做了红菜汤,还说等我生了孩子,她要来中国住三个月,学做月子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我抱着她,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电视。新闻画面已经开始循环播放:燃烧的基辅机场、哈尔科夫街头烧毁的汽车、边境线上长长的难民车队。字幕不断地更新死亡和受伤人数,那些数字每跳动一次,艾娜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我强迫自己思考,“你爸妈农场的确切地址是什么?有没有可能联系到邻居?或者当地的中国朋友?”
艾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对……对!张叔叔!爸爸的中国朋友,在敖德萨做粮食贸易的那个!他有卫星电话!”
她抢过手机,在通讯录里疯狂地翻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太快,好几次点错。终于找到一个标注“张叔叔-敖德萨”的号码,拨出去。
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通了!
艾娜几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中文急促地说:“张叔叔!是我,艾娜!您能联系到我爸爸吗?我在新闻上看到……”
她的话突然停住。
脸色立刻再次苍白。
“什……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在发抖,“哪个方向?……多少人?……您确定吗?”
我凑近手机,隐约能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焦急的声音,信号很差,断断续续:“……三天前就开始疏散了……你爸那个农场正好在……冲突缓冲区……我昨天试着打过电话……打不通……现在我自己也在往摩尔多瓦边境撤……”
艾娜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手机里还在传出声音:“……艾娜?艾娜你听我说,先保护好自己!战争时期什么情况都可能……”
我接过手机:“张先生,我是吴杰才。您最后联系到谢尔盖叔叔是什么时候?”
“小吴啊……”电话那头的男人叹了口气,“上周三。老谢还说今年小麦收成好,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中国的买家。后来……后来就联系不上了。我劝过他早点带着家人往西走,他舍不得农场,说一辈子心血都在那儿……”
“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有没有备用计划?”
“地下室。农场有个挺深的地下储藏室,老早以前防核战修的,应该能扛一阵。但是……”张叔叔停了停,“小吴,我说实话,如果真打到他那个区域,地下室也只能躲一时。食物、水、药品,这些才是问题。而且……”
他压低声音:“而且现在乱得很,不光是军队,还有趁火打劫的。老谢那农场有不少农机设备,值点钱,我担心……”
我没让他说完:“明白了。谢谢您张叔叔,您自己也保重。”
挂断电话时,艾娜正盯着电视屏幕。新闻画面又切回了哈尔科夫,这次是居民区,一栋公寓楼被炸掉半边,家具和衣物从破裂的墙体里悬吊出来,像可怖的现代艺术。
“冲突缓冲区……”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杰才,地图!我要看地图!”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迅速调出乌克兰地图。艾娜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现在却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着在屏幕上滑动。
“这里是基辅……伊万在这儿。”她的指尖点在一个位置,“哈尔科夫……索菲亚在这儿。”又点另一个位置。
然后她的手指往东移动,落在一片广袤的平原区域。那里靠近俄乌边境,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镇和农田。
“家在这里。”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巴甫洛格勒区往南二十公里,维索科那村……就在第聂伯河支流边上。”
我看着那个点,又抬头看向电视新闻。滚动字幕恰好更新:“……乌军方证实,俄军已突破哈尔科夫州东部防线,巴甫洛格勒、洛佐瓦亚等地区发生激烈交火……”
艾娜也看见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然后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心已经被她自己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血珠正从破皮处渗出来,但她毫无知觉。
我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用纸巾擦着那些血痕。她任由我擦拭,眼神空洞。
电视里,新闻主播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乌克兰总统已宣布全国进入战时状态,关闭领空,18至60岁男性禁止离境……”
屏幕画面切换,变成基辅机场的航拍镜头:跑道中间一个巨大的弹坑,旁边停着几架烧得只剩骨架的客机。字幕打出最新通告:“基辅国际机场已遭轰炸,所有航班取消。”
艾娜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我浑身都不自在,全身的鸡皮疙瘩。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航班取消……”她重复着这个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杰才,你听见了吗?航班取消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听见了。”
“那我怎么回去?”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我该怎么回去救我爸妈?”
客厅的蓝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窗外,天津的凌晨依然寂静,远处偶尔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这个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屏幕里燃烧的国度,一半是这里安稳到宁静的日常。
而艾娜站在裂缝中间,手心的血正在慢慢地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