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锦帆夜奔

章武八年三月,甲寅(公元228年4月15日),许都,廷尉狱。

地牢深处,一间单独的囚室中,朱灵靠墙而坐,闭目养神。这位曹魏名将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身形依然魁梧,即使身着囚服,也难掩一身悍勇之气。囚室外的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他脸上的鞭痕。

一个月前,他在朝会上当面痛斥曹丕:“陛下,九品中正制一出,寒门绝路,豪强坐大,此乃亡国之政!且陛下欲迁都洛阳,劳民伤财,与纣王筑鹿台何异?陛下,你忘了武皇帝‘唯才是举’的遗训吗?忘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初衷吗?如今你篡汉自立,是为不忠;废弃武皇帝遗训,是为不孝;推行亡国之政,是为不仁;滥杀忠谏之臣,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与桀纣何异?”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满朝皆惊。曹丕气得脸色发青,当场下令将朱灵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朱将军,用饭了。”狱卒端着食盘进来,放在地上。食盘里是一碗糙米,一碟咸菜,与寻常死囚无异。

朱灵睁眼,看了看食盘,又看了看狱卒。这狱卒他认得,是廷尉狱的老人,姓王,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做事还算公道。

“王狱丞,今日是什么日子了?”朱灵问。

“三月十五了。”王狱丞低声道,“将军,你入狱已满一月。外面……风声很紧。陛下震怒未消,怕是……”

“怕是什么?”朱灵冷笑,“怕是要斩我?斩就斩吧。我朱文博征战三十年,杀人无数,早该死了。只是可惜,没能死在战场上,却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死在自己人手里。”

王狱丞左右看看,忽然压低声音:“将军,可愿出去?”

朱灵一怔:“出去?如何出去?”

“有人想救将军。”王狱丞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朱灵,“将军可认得此物?”

朱灵接过玉佩,脸色大变。这是一块青玉,上刻“文远”二字,正是张辽的贴身之物。当年在吕布麾下,他与张辽同僚,曾见张辽佩戴此玉。

“文远他……他还活着?”

“张将军在蜀汉,现为前将军,深受重用。”王狱丞道,“他托人传话,若将军愿归汉,蜀汉必倒履相迎。将军的家眷,已有人接应,不日可送出许都。”

朱灵握着玉佩,虎目含泪。他与张辽,虽然后来各为其主,但当年在吕布麾下,曾并肩作战,情同兄弟。张辽归汉之事,他有所耳闻,但一直不信。如今见到信物,方知是真。

“文远他……还好吗?”

“好得很。”王狱丞道,“蜀汉待他甚厚,家眷也已接去。张将军说了,曹丕篡汉,大逆不道。将军忠的是汉室,是天下,不是曹氏一家。如今汉室正统在蜀,将军何不弃暗投明?”

朱灵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朱文博,愿归汉。只是……如何出去?”

“三日后,是将军‘七七’之期,按制,家眷可来祭奠。届时,会有人混入,偷梁换柱,救将军出去。”王狱丞道,“将军只需配合即可。”

“有劳了。”

三日后,朱灵之妻携子来祭。祭奠完毕,王狱丞带他们到一间静室“休息”。不多时,静室门开,走出来的却是另一对母子,穿着朱妻朱子的衣服,低头离去。而真正的朱灵,已易容改扮,混在家眷中,悄然出狱。

当夜,朱灵与家眷会合,在一队“商旅”的护送下,悄然出城,南下而去。

同一时间,建业,吴王宫。

甘宁跪在殿中,昂首挺胸,面无惧色。这位东吴老将年近六旬,但依然虎背熊腰,满面虬髯,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身后,是十余位同样被捆绑的将领,都是他的旧部。

“甘兴霸,你可知罪?”孙权高坐主位,脸色阴沉。

“罪?”甘宁大笑,“末将何罪之有?末将只是说了实话!陛下,你忘了孙讨逆的遗志吗?忘了与蜀汉的盟约吗?忘了赤壁之战,是谁与你并肩作战吗?如今你背盟攻蜀,是为不义;猜忌功臣,是为不仁;重用吕蒙、陆抗,打压老臣,是为不智!如此不义不仁不智,与董卓何异?”

“放肆!”吕蒙大怒,“甘宁,你一个锦帆贼出身,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锦帆贼?”甘宁冷笑,“不错,我甘兴霸是贼出身。但我这个贼,也知道忠义二字!当年孙策将军讨逆不嫌我出身,委以重任,我甘宁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可你呢?孙仲谋,你兄长生前待你如何?临终托付江东于你,是要你光大基业,不是要你背信弃义,自毁长城!”

“够了!”孙权拍案,“甘宁咆哮朝堂,辱骂君上,罪不可赦!拖下去,斩!”

殿前武士上前,正要动手,忽然一人出列:“陛下,不可!”

众人看去,竟是鲁肃之子鲁淑。鲁淑年方三十,但已有乃父风范,他跪地道:“陛下,甘将军虽言语过激,但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且甘将军征战多年,功勋卓著,若因言获罪,恐寒将士之心。请陛下三思。”

陆抗也出列:“陛下,甘将军乃三朝老臣,虽有过失,但罪不至死。不如……罢官去职,令其闭门思过。”

孙权余怒未消,但见众臣纷纷求情,只得改口:“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甘宁一切官职,押回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甘宁被押回府,实际上就是软禁。府外有兵士看守,府内家人不得随意出入。

当夜,甘宁在书房独坐,对着一幅地图发呆。地图上标注着江东各要地,是他多年征战的心血。如今,这一切都要成空了。

“将军,有人求见。”老管家进来,低声道。

“谁?”

“说是将军故人。”

甘宁皱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走进来,年约三十,面容普通,但眼神清亮。他拱手道:“甘将军,在下萧文,字子渊,奉诸葛丞相之命,特来拜会。”

“诸葛丞相?”甘宁一惊,“你是蜀汉的人?”

“正是。”萧文——实为萧渊,取出一封信,“此乃诸葛丞相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甘宁接过,展开细看。信中,诸葛亮言辞恳切,先是称赞甘宁忠义,然后痛斥孙权背信弃义,最后邀请甘宁归汉:“……将军乃当世豪杰,岂可困于江东,郁郁而终?蜀汉续汉祚,行仁政,正是英雄用武之地。若将军愿来,必倒履相迎,委以重任。将军旧部,若愿相随,一并接纳……”

看完信,甘宁沉默良久。他虽怒斥孙权,但毕竟效力江东三十年,感情复杂。且家眷、旧部皆在江东,若要归汉,谈何容易?

“诸葛丞相的好意,我心领了。”甘宁最终道,“但我甘宁,生是江东人,死是江东鬼。背主之事,做不来。”

萧渊似乎早有所料,不慌不忙道:“将军,你背的是孙权,不是江东,更不是汉室。孙权篡汉自立,已非汉臣。将军归汉,是弃暗投明,不是背主。且将军可知,孙权已对你起杀心。今日不杀,只是碍于众议。待风头过去,必会除你而后快。”

甘宁冷笑:“那又如何?大不了一死。我甘兴霸纵横江湖三十年,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将军不怕死,可将军的家眷呢?旧部呢?”萧渊道,“孙权多疑,将军若死,家眷必受牵连。将军那些旧部,也会被清洗。将军忍心看他们因你而死吗?”

这话击中了甘宁的软肋。他可以不怕死,但不能不顾家眷、旧部。

“你有办法?”他问。

“有。”萧渊道,“三日后,是将军‘闭门思过’满月之日。按制,家眷可出城祭祖。届时,我会派人接应,送将军家眷出城。将军的旧部,也会在同一时间,以各种理由出城。待汇合后,一同西去,入蜀归汉。”

“可府外有兵士看守,我如何出得去?”

“这个不难。”萧渊取出一套衣服,“这是看守的军服。三日后,会有人以送饭为名进来,与将军互换衣服。将军扮作看守出去,混入出城队伍即可。”

甘宁思索良久,终于点头:“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

“我的旧部,愿走则走,不愿走不得强求。且出城时,不得伤及无辜。”

“将军放心,一切依将军所言。”

三日后,计划顺利进行。甘宁与看守互换衣服,混出府去,与家眷、旧部汇合,共计五百余人,悄然出城。等孙权发觉,已是次日清晨,甘宁等人早已入蜀境了。

章武八年八月,甲子(公元228年9月24日),汉中。

朱灵、甘宁先后抵达,诸葛亮亲率文武出城迎接。这两位都是当世名将,他们的归附,不仅壮大了蜀汉实力,更动摇了曹魏、东吴的军心。

“朱将军、甘将军,远来辛苦。”诸葛亮拱手道,“能得二位来投,大汉如虎添翼。”

朱灵、甘宁连忙还礼。他们虽久闻诸葛亮大名,但亲眼见到,还是被其气度折服。

“丞相,末将有一不情之请。”朱灵道。

“将军请讲。”

“末将在曹魏,还有不少旧部。他们虽不敢公然来投,但心向汉室。末将愿修书联络,劝他们来归。”

甘宁也道:“末将在江东,也有旧部。他们多不满孙权所为,若得招揽,必来相投。”

诸葛亮大喜:“二位将军若能如此,功莫大焉。此事就拜托二位了。”

安排二人住下后,诸葛亮召萧渊密谈。

“若海,朱灵、甘宁来投,北伐时机更加成熟。”诸葛亮道,“只是,你还需继续‘死亡’。待第二次北伐开始,你再‘复活’,随军出征。”

萧渊点头:“萧某明白。只是……第二次北伐,何时开始?”

“明年八月。”诸葛亮道,“八月十五,是你‘战死’两周年忌日。那一日,你率战象营,夜袭潼关。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忠武王萧若海,死而复生,率领神兵,为大汉开疆拓土。”

萧渊热血沸腾。两年了,他隐姓埋名,暗中谋划,等的就是这一天。

“战象营现有战象百头,皆已披甲装刃,训练有素。”萧渊道,“只是潼关险要,强攻不易。”

“所以要用计。”诸葛亮道,“潼关守将是曹真旧部徐晃,此人勇猛,但性子急。你可先派小股部队袭扰,激他出关。待他出关,再用战象冲锋,必可破之。”

“那之后呢?”

“破潼关后,兵分两路。一路由你率领,东取洛阳;一路由我率领,北取并州。若成,则中原可定,曹魏可灭。”

计划宏大,但风险也大。潼关是天下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徐晃是曹魏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要破潼关,谈何容易?

但萧渊眼中只有坚定:“丞相放心,萧某必破潼关,为大汉开道。”

“好!”诸葛亮拍案,“那就这么定了。这一年,你继续隐于暗中,联络四方,准备军械。待明年八月,就是你重见天日之时。”

萧渊抱拳:“末将领命。”

离开丞相府,萧渊回到秘密住所。他铺开地图,细细研究潼关地形。潼关南依秦岭,北临黄河,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确实是易守难攻。

但越是险要,守军越容易放松警惕。徐晃勇猛,但缺乏谋略。若能激他出关,在开阔地决战,战象营就有用武之地。

“看来,得准备些‘礼物’给徐公明了。”萧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提笔,开始写信。信是给在潼关的“内应”的,命他们散布谣言,说徐晃“畏蜀如虎,不敢出战”,又说“曹丕猜忌徐晃,欲夺其兵权”。他要激徐晃,逼他出关。

写罢信,他唤来信鸽,将信送出。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潼关,洛阳,许都……这些地方,他都要一一踏平。

“曹丕,等着。明年八月,就是你的末日。”

夜色如墨,但他的眼中,已有火光在燃烧。那是复仇的火焰,是平天下的决心,是一个英雄重归战场的渴望。

而这一切,都将在明年八月,那个特殊的日子,迎来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