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症监护室的法拉利

雾都的雨还在下。

十二分钟后,便利店外的警戒线被雨水压得发亮,救护车警报声刚刚停下。

影山月还在赶往现场的路上。

路悠坐在救护车踏板上,手里捏着一杯热水。

水是刚才那个中年警长递给他的,说是“受了惊吓,喝点热的压压惊”。路悠当时还挺感动,觉得人民警察就是贴心——直到他把纸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是淡,是真的没有。

就像在喝空气,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在喝沙子。液体划过喉咙,没有温度的感觉,没有水的清甜,甚至连纸杯本身的那股子廉价纸浆味都消失了。

路悠愣了两秒,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茶叶,在昏黄的路灯下晃荡。看起来很正常,但喝进嘴里就像在吞咽虚无。

“这就是代价啊。”

路悠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杯子放在一边。他想起便利店里那一瞬间——时间静止,空间抹除,然后那只半人半马的怪物就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一样消失了。

很干净,很彻底,也很可怕。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连可乐的甜味都尝不出来了。

“小伙子,你再回忆一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年警长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语气很温和,但眼神里带着那种“我见多了胡说八道”的职业性怀疑。

路悠抬头看了他一眼。

警长大概四十多岁,国字脸,眼角有细纹,制服上还沾着雨水。他身后是拉起的警戒线,线外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再往后,就是那家便利店。

或者说,便利店的废墟。

玻璃门碎了一地,货架倒了三排,地上全是踩烂的零食和饮料。收银台被什么东西撞得歪到一边,墙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

但没有血。

没有尸体。

没有任何“怪物”存在过的痕迹。

“煤气泄漏引发的小型爆炸,店员操作不当,你是受害者。”警长合上本子,拍了拍路悠的肩膀,“放心,店家会赔偿的,你好好休息。”

路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刚才试过解释——说有怪物,说那东西穿着青铜盔甲,说它把店员抓起来摔在地上——但警长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吓傻了”。

然后警长指着便利店里那一滩黑色的粘稠物,说那是“泄漏的煤气凝结物”。

路悠看着那滩东西,明明记得那是怪物的血。

但现在,它就是煤气。

世界被修正了。

或者说,有人修正了世界。

路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种推开怪物时的触感——冰冷,坚硬,像在推一块会呼吸的铁。但现在,他的手掌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喂,你没事吧?”

警长又问了一遍。

路悠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懵。”

“正常,煤气爆炸嘛,声音大,吓人。”警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家在哪?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路悠从踏板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动。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黄毛店员正被抬上另一辆救护车,嘴里还在胡言乱语,说什么“马头”“青铜”“它要杀我”。

两个医护人员按着他,其中一个说:“受惊过度,得送精神科看看。”

路悠看着那个黄毛被抬走,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和黄毛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但现在,黄毛被当成疯子,而他被当成受害者。

区别在哪?

在于他没有继续解释。

在于他选择了闭嘴。

“众人皆醉我独醒啊。”

路悠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特别,不是普通轿车的那种低沉,而是那种高亢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仿佛在宣告“老子有钱”的声音。

路悠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从街道尽头冲了过来。

车后面,还跟着三辆黑色的加长轿车。

车队直接冲破了警戒线。

警车的喇叭还没来得及响,那辆红色的法拉利就已经停在了便利店废墟正前方。

车门打开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平推,而是像鸟翼一样向上展开。

然后,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踩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路悠看着那只鞋。

鞋面上有暗金色的搭扣,在路灯下闪着那种“我很贵”的光。鞋跟不高,但很精致,像是从某个奢侈品橱窗里直接走出来的。

鞋的主人紧接着下了车。

是个女孩。

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洋装,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银色的暗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发尾微微卷曲,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精神。

但最让路悠在意的,是她的表情。

冷淡,傲慢,还带着一点不耐烦。

就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事。

女孩走到警戒线前,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夹,啪的一声打开,递到那个中年警长面前。

“阿卡修斯精神卫生中心,执行部专员沐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警长接过证件,看了两眼,脸色立刻变了。

“您是……”

“接病人。”沐沐收回证件,目光越过警长,直接落在路悠身上,“那位,路悠先生,对吧?”

路悠愣了一秒。

这女的怎么知道他名字?

“等等,”他举起手,“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沐沐走过来,在距离路悠两米的地方停下,“你只需要知道,你三天前从我们中心逃出来,现在该回去了。”

“?”

路悠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没去过什么精神病院!”

“是精神卫生中心。”沐沐纠正他,然后转向警长,“麻烦您了,这位患者有严重的妄想症和暴力倾向,刚才破坏便利店就是病情发作的表现。我们会负责赔偿店家的损失,以及后续的医疗费用。”

警长犹豫了一下:“可是他看起来……”

“看起来很正常?”沐沐打断他,“重度妄想症患者的特点就是在不发病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麻烦您把人交给我们,后续的法律责任我们中心会承担。”

说着,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警长。

“这是我们中心主任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打电话。另外,这是一点辛苦费,感谢您今晚的配合。”

警长接过卡,看了一眼,眼神明显变了。

那张卡上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只有一串烫金的数字,和一个古怪的徽记——像是某种炼金阵的简化版。

路悠看不清卡上的内容,但他能看清警长的表情。

那是一种“我惹不起”的表情。

“行,那就麻烦您了。”警长把卡收进口袋,转身对路悠说,“小伙子,跟这位医生走吧,好好治病。”

“我没病!”路悠急了,“警察同志,你不能这样啊!我真的没去过什么精神病院!”

“是精神卫生中心。”沐沐又纠正了一遍,然后朝身后的黑色车队挥了挥手。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立刻下车,走到路悠两侧。

“路先生,请配合。”其中一个壮汉说。

路悠看着这两个人,再看看那辆法拉利,再看看警长那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被绑架了。

而且是光明正大的绑架。

“等等,”路悠深吸一口气,“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沐沐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施舍。

“你们赔多少钱?”

沐沐愣了一下。

“什么?”

“便利店的损失,你们赔多少?”路悠指着身后的废墟,“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这些加起来多少?”

沐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是在嘲讽什么。

“便利店的损失,我们会按市场价三倍赔偿。至于你的精神损失费……”她顿了顿,“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考虑给你一笔封口费。”

“多少?”

“五万。”

路悠的眼睛亮了。

“现金还是转账?”

“上车再说。”

沐沐转身走向那辆加长轿车,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路悠跟上。

路悠没反抗。

五万块啊,他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五万够他活三年了。

而且,他现在也确实想知道,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能让警察闭嘴,能开着法拉利在雨夜里横冲直撞,还能随手掏出五万块封口费——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精神病院。

车门打开。

路悠被“请”进了后座。

车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真皮座椅,实木扶手,甚至还有一个小冰箱和一台嵌入式的咖啡机。

沐沐坐在他对面,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路悠,男,二十岁,雾都大学大二学生,孤儿,靠助学金和兼职维持生活。”她念着屏幕上的信息,“三天前在学校附近的网吧里昏迷,被送往医院后自行离开,之后失联。今晚出现在便利店,疑似再次发病。”

“这都是你们编的吧?”路悠靠在座椅上,“我从来没去过什么精神病院。”

“是精神卫生中心。”沐沐放下平板,“而且,这不是编的。”

“那就是真的了?”

“对你来说,是真的。”

路悠皱眉:“什么意思?”

沐沐没回答,只是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喷雾瓶,对着车窗按了两下。

透明的液体喷洒在玻璃上,迅速蒸发。

然后,车窗外的景象变了。

原本围在警戒线外的路人,此刻全都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一群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

中年警长也是,他保持着转身离开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是记忆清洗喷雾,”沐沐说,“他们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包括你,包括怪物,包括我。”

路悠盯着窗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沐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阿卡修斯学院,执行部。”

她从座位下抽出一份文件,递到路悠面前。

“欢迎入学,路先生。”

路悠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全英文,密密麻麻,看起来像某种合同。

但他只看懂了最上面那一行——

“Bloodline Assessment: S-Class”

血统评级:S级。

车门在这一刻自动锁死。

车门锁死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精密机械咬合的咔哒声。

路悠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但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沐沐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车的安全系统是军用级别的,你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

路悠松开手,转而盯着那份文件。

全英文,每一页都印着同样的徽记——一个由几何图形构成的复杂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印章。他认得其中几个单词:Contract(合同)、Enrollment(入学)、Liability(责任)。

但最刺眼的,是第一页右上角那行字。

Bloodline Assessment: S-Class

“这什么意思?”路悠指着那行字。

“字面意思。”沐沐靠在座椅上,“你的血统评级是S级。”

“我没听说过什么血统评级。”

“现在听说了。”

路悠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你们这是诈骗吧?先编个身份,再弄份假合同,然后让我签字,最后我就莫名其妙欠了你们一屁股债?”

沐沐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递给他。

“喝吗?”

路悠看着那瓶饮料。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像是某种高档果汁。瓶身上没有任何商标,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No.47。

“这什么?”

“炼金药剂,”沐沐说,“能缓解精神疲劳,顺便修复一点神经损伤。你刚才用了力量,身体肯定不舒服。”

路悠接过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味道。

他又看了看沐沐,对方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他喝。

“算了,反正也不亏。”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入喉,没有任何味道。

不是淡,是真的没有。

就像在喝空气。

路悠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还是一样。

“这什么劣质糖精?”他把瓶子放下,“一点味道都没有。”

沐沐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确定?”

“废话,我舌头又没坏。”

沐沐没接话,只是拿起平板,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路悠。

屏幕上是一份医疗报告,全是图表和数据。

但路悠只看懂了最下面那一行结论——

味觉神经:永久性损伤。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发紧。

“什么意思?”

“你用了力量,”沐沐说,“代价是味觉。”

路悠想反驳,但突然想起来,刚才在便利店外面,他喝警察递来的热水时,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那水像沙子一样,毫无口感。

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

但现在看来,不是。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我以后吃什么都没味道了?”

“对。”

“……操。”

路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念头——以后吃火锅没味道,喝可乐没味道,连泡面都没味道。

他突然觉得,五万块好像也不够了。

“你们能治吗?”他睁开眼,“多少钱?”

“治不了,”沐沐说,“这是神性代价,不是疾病。”

“什么神性代价?”

“你用了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所以要付出不属于人类的代价。”沐沐指了指那份文件,“这上面都有写。”

路悠低头看向文件,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段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条款——

【当事人确认:若出现神性反应,将自动转入阿卡修斯医疗与监管流程,不得拒绝。】

“自动转入?”路悠皱眉,“你们这流程是不是有点太不讲人权了?”

沐沐没接这个话题,只是合上文件夹,朝司机抬了抬下巴。

前排隔板升起,车内瞬间安静下来。黑色轿车从临时医疗点缓缓驶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出两道单调的弧线。

“我们去哪?”路悠问。

“你刚签过字的地方。”沐沐看向窗外,“阿卡修斯学院。”

路悠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行,先说好,学费要是太贵,我能不能分期?”

沐沐终于侧过头,眼神像在看一个病得不轻的财迷:“你先活过入学检测,再谈分期。”

车灯切开雨幕,向城郊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