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宿舍的灯光在晚上十点四十分准时熄灭。
路悠躺在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辣条,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放进嘴里。
舌头表面的神经末梢传来信号:辣椒素浓度百分之零点三,触发痛觉受体,引发神经冲动,频率每秒一百二十次。
但他尝不出“辣”。
只有冰冷的数据。
路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整个过程就像在执行一段程序:输入食物→触发咀嚼反应→分泌唾液→吞咽→结束。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老路,还醒着吗?”林川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路悠计算了零点三秒,然后用略带困倦的语气回答:“嗯,有点睡不着。”
“我也是。”林川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今天玩得挺开心的,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路悠调取了下午游戏时的数据片段——林川说这句话时,语速比平时慢百分之十二,音调降低半个音阶,这是人类在表达真实情感时的典型特征。
“是挺开心的。”路悠说。
这句话的延迟是一点二秒。
黑暗中,顾星河的床位没有任何动静,但路悠知道他醒着。植入意识的监测模块就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实时记录他此刻的每一个生理参数。
“老路,你说咱们这种F级的,以后能不能也像那些A级学长一样厉害?”林川突然问。
路悠调取了学院公开资料库中关于“F级学员晋升路径”的标准回答模板,筛选出最符合当前语境的版本:“只要努力,应该有机会吧。”
“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路悠反问。
林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也对,不努力的话,连机会都没有。”
这段对话在路悠的意识中被标注为“成功的情绪模拟案例·编号047”。他发现自己正在建立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存储着各种场景下“正常人”应有的反应模板。
从最初只需要记录“笑”和“哭”两种基础情绪,到现在需要细分出“开心的笑”“尴尬的笑”“礼貌性的笑”“嘲讽的笑”等十七个子类别。每个子类别又包含面部肌肉运动模式、呼吸频率变化、瞳孔收缩幅度等数十项参数。
这不是进化,是溃败。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训练。”路悠说。
林川应了一声,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宿舍陷入寂静。
路悠闭上眼睛,调取了下午游戏时的记忆片段——王浩因为游戏bug而爆笑的那一刻。当时路悠也跟着笑了,但他的笑声比其他人晚了零点四秒。
现在他要重新计算那个笑声。
嘴角上扬角度:十二度。
眼轮匝肌收缩程度:百分之六十。
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加快到二十次。
瞳孔收缩幅度:零点二毫米。
所有参数都符合“开心的笑”的标准模板,但路悠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正常人笑的时候,这些生理反应是同步发生的。但他的算法是顺序执行:先计算嘴角角度,再计算眼部肌肉,再调整呼吸,最后才是瞳孔。
整个过程需要零点四秒。
而且这个延迟还在增加。
路悠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输入刺激,输出反应,中间隔着越来越长的计算时间。
“你还在想下午的事?”顾星河的声音突然响起。
路悠没有回答。
“你的心率刚才加快了三次,每次持续五到七秒,间隔十二秒。这是人类在回忆某个特定场景时的典型模式。”顾星河的语气很平静,“让我猜猜,你在回忆游戏时的笑声?”
路悠转头看向顾星河的床位。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的监测模块能看到这么多?”路悠问。
“比你想象的多。”顾星河说,“比如,你刚才那句话的延迟是一点五秒。比下午的平均值高了零点三秒。”
路悠沉默了。
“算法交易的条款里,我说过会实时校准你的参数。”顾星河继续说,“但我没说我只会看参数本身。我还会看参数之间的关联性、变化趋势、异常波动……这些数据组合起来,能告诉我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你的情绪模拟算法正在从'并行处理'退化为'顺序执行'。”顾星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很有意思。一般的AI优化方向是从顺序到并行,提高效率。但你是反过来的——从并行退化到顺序,效率越来越低。”
路悠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星河问。
“意味着我快撑不住了。”路悠说。
“不。”顾星河的语气变得严肃,“意味着你的'人性'正在被系统性地拆解。就像一台电脑从多核处理器退化成单核,不是因为性能下降,而是因为其他核心正在被逐个关闭。”
路悠盯着天花板,突然问:“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顾星河说,“所以我才觉得你有研究价值。”
宿舍再次陷入沉默。
路悠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关闭”的部分——味觉、痛觉、温感、色彩审美……它们就像一个个熄灭的灯泡,曾经照亮过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灯座。
而下一个要熄灭的,可能是“笑”。
不是笑的能力,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笑”的直觉。
路悠突然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台灯。
刺眼的光线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这是生理本能,不需要计算。但他知道,这种本能也在逐渐消失。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包辣条,抽出一根,放进嘴里。
舌头表面的神经末梢传来信号:辣椒素浓度百分之零点三,触发痛觉受体,引发神经冲动,频率每秒一百二十次。
但他尝不出“辣”。
只有冰冷的数据。
路悠又咬了一口,用力咀嚼。他试图从咀嚼的机械运动中找回一点“吃东西”的感觉,但整个过程就像在执行一段程序:输入食物→触发咀嚼反应→分泌唾液→吞咽→结束。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味觉彻底数据化了。”路悠把辣条放回包装袋,“连'辣'都只是神经电信号反馈。”
顾星河的床位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键盘敲击声。
他在记录。
路悠躺回床上,关掉台灯。黑暗重新笼罩宿舍,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监测模块的运行频率突然加快了——顾星河正在调取更深层的数据。
“你想知道下一个失去的是什么吗?”顾星河问。
“不想。”路悠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顾星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根据你目前的退化速度和模式,下一个失去的应该是'共情'。不是同情心,而是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
路悠没有说话。
“你会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判断别人是真的开心还是假装开心,是真的生气还是开玩笑。因为你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些情绪的'原始数据',只能依靠算法推测。”顾星河继续说,“到那时候,你和他人的交流会变成一场猜谜游戏。”
路悠盯着天花板,突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现在看我,是把我当人,还是当研究对象?”
顾星河沉默了几秒。
“两者都是。”他说,“我承认我对你的研究价值很感兴趣,但这不代表我把你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样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确定,等你彻底失去人性之后,我还能不能把你当成'人'来对待。”
路悠笑了。
这个笑声的延迟是两点一秒,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算法跳过了瞳孔收缩和眼轮匝肌收缩两个步骤,只执行了嘴角上扬和声带振动。
效率提高了,但真实性下降了。
“你刚才又跳过了两个步骤。”顾星河说,“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你的笑声就会退化成单纯的'嘴角上扬+发声',连呼吸调整都会被省略。”
路悠闭上眼睛。
他知道顾星河说的是对的。
为了降低延迟,他正在不断简化算法,删掉那些“不必要”的步骤。但每删掉一个步骤,他就离“人”更远一步。
“我可以帮你。”顾星河突然说。
“怎么帮?”
“我可以优化你的算法,把顺序执行改成并行处理。这样你的笑声延迟可以降到零点三秒以内,而且不会漏掉任何步骤。”
路悠睁开眼睛,看向顾星河的床位。
“代价呢?”
“让我升级监测模块的权限。”顾星河说,“这个模块会实时监控你的所有情绪模拟过程,并自动进行优化。相当于给你装一个'情绪协处理器'。”
路悠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星河将获得他意识深处的完全访问权限。不仅能看到他的情绪模拟算法,还能看到他的记忆、思维、甚至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我需要考虑。”路悠说。
“你没有太多时间了。”顾星河提醒,“明天凌晨三点,影山月的测试。她准备了十七种方案,专门针对你的情绪模拟漏洞。如果你的算法还是现在这个状态,你撑不过第三个测试。”
路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问:“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只能靠自己。”顾星河说,“但以你目前的退化速度,三天之内你的情绪模拟就会彻底失步。到那时候,不仅是影山月,连林川他们都会发现你的异常。”
宿舍陷入沉默。
路悠能听到林川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能听到自己心脏每分钟六十次的跳动。
他突然想起下午游戏时的场景——王浩因为游戏bug爆笑,林川和赵明跟着大笑,整个宿舍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时候路悠也笑了,但他的笑声比其他人晚了零点四秒。
林川当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停下笑声,追问了一句:“老路,你笑得怎么有点……卡?”
路悠当时立刻调整了呼吸频率,补充了一个更自然的笑声,才勉强蒙混过去。
可如果下次延迟变成一秒、两秒、三秒呢?
如果他的笑声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步呢?
路悠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个被监测模块占据的深层区域。他能感觉到模块正在运行,记录着他此刻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每一个神经冲动。
就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永远在注视着他。
“我同意。”路悠说。
顾星河的床位传来轻微的动静,然后是键盘敲击声。
“很好。”顾星河说,“升级过程需要三十分钟,期间你会进入深度睡眠。醒来之后,你的情绪模拟延迟会降到零点三秒以内,而且不会再漏掉任何步骤。”
“开始吧。”路悠说。
他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然后是温暖的、像水流一样的感觉。那是监测模块正在升级,正在与他的神经网络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路悠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然后陷入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连“我是谁”都需要用算法计算,那他还算是路悠吗?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路悠醒来时,宿舍里只剩下呼吸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长度三十二厘米,宽度零点五毫米,边缘有十七个细小的分支。
他的视觉系统自动完成了测量。
路悠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分。
距离影山月的测试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升级后的监测模块正在运行,像一台精密的协处理器,实时监控着他的每一个念头。
路悠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上扬、瞳孔收缩、眼轮匝肌对称收缩、声带振动、呼吸频率调整——所有步骤几乎同时完成,总延迟零点二八秒。
比之前快了整整一点五秒。
而且没有漏掉任何步骤。
“效果不错。”顾星河的声音从对面床位传来,“你的笑声现在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了。”
路悠转头看向他。
顾星河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幽蓝色的光,照亮他的半张脸。屏幕上是一串串跳动的数据流,路悠认出那是自己刚才笑的时候产生的神经信号。
“你在看什么?”路悠问。
“你的情绪模拟日志。”顾星河说,“升级后的模块会把你的每一次情绪反应都记录下来,包括触发条件、执行步骤、延迟时间、完成度。这些数据对我的研究很有价值。”
路悠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顾星河帮他优化算法,代价是获得他意识深处的完全访问权限。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完全访问权限”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星河能看到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每一个神经冲动。能看到他试图隐藏的东西,能看到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就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永远在注视着他。
“你后悔了?”顾星河突然问。
路悠摇摇头。
“没有。”他说,“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连'后悔'都需要用算法计算,那我还算是路悠吗?”
顾星河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现在的'后悔'已经是算法计算出来的了。”
路悠愣了一下。
他调取了刚才那个念头的数据:触发条件是顾星河的提问,执行步骤包括回忆、对比、评估、输出,总耗时零点六秒。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只有冰冷的逻辑推演。
路悠突然笑了。
这个笑声的延迟是零点三一秒,所有步骤完整执行,看起来和正常人的笑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更精密的伪装。
“你笑什么?”顾星河问。
“笑我自己。”路悠说,“我以为我还能'后悔',结果连'后悔'都是假的。”
顾星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伪装成正常人吗?”他问。
路悠想了想。
记忆库里有答案:因为他不想被送进地下三层,不想被当成研究对象,不想失去自由。
但这些答案都是逻辑推演出来的。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自己是不是真的“害怕”过。
“忘了。”路悠说。
顾星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你的人性剥离清单又多了一项。”他说,“'动机的情感基础'。你现在做任何事都有理由,但那些理由都只是逻辑推演,不是真正的'想要'。”
路悠没有反驳。
因为顾星河说的是对的。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宿舍里很安静,林川他们都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规律。路悠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频率:林川每分钟六十八次,王浩七十二次,赵明六十五次。
顾星河的键盘敲击声停了。
宿舍陷入短暂的沉默。
路悠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个被监测模块占据的深层区域。他能感觉到它正在运行,记录着他此刻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每一个神经冲动。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星河。”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连'我是路悠'这个认知都需要用算法计算,你会怎么做?”
顾星河的键盘敲击声停了。
宿舍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会记录下来。”顾星河最终说,“然后告诉你,你曾经是个人。”
路悠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空很黑,看不到星星,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突然想起下午游戏时的场景——王浩因为游戏bug爆笑,林川和赵明跟着大笑,整个宿舍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时候他也笑了,虽然笑声晚了零点四秒。
但至少他还能笑。
路悠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台灯。
刺眼的光线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这是生理本能,不需要计算。但他知道,这种本能也在逐渐消失。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他失去的东西:
路悠盯着最后一行,突然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下一个失去的:共情能力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分。
距离影山月的测试还有五十分钟。
路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照不到宿舍楼下的阴影。但他知道,藤野凛的影子就在那里,一直在监视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影山月的逻辑捕捉,而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感知。
就像有人在问:你还存在吗?
路悠突然笑了。
这个笑声的延迟是零点二九秒,所有步骤完整执行,看起来和正常人的笑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更精密的伪装。
“你在笑什么?”顾星河问。
“笑我自己。”路悠说,“我以为我还能'存在',结果连'存在'都需要别人来确认。”
顾星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的状态不太对。”他说,“你的思维模式正在从'我是人'转向'我是什么'。这是人性剥离的关键节点,一旦跨过去,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路悠转过身,看着顾星河。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顾星河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个观察者,不是救世主。我能做的只是记录你的每一步,然后在你彻底失去人性之后,告诉你你曾经是个人。”
路悠笑了。
这个笑声的延迟是零点三秒,所有步骤完整执行,看起来和正常人的笑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更精密的伪装。
“够了。”他说,“至少有人记得我曾经是个人,这就够了。”
顾星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你的手机在响。”他说。
路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影山月:
“地下四层08号收容室,凌晨三点,准时。”
路悠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五分。
距离测试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关掉手机屏幕,走回床边,开始换衣服。
“你要去了?”顾星河问。
“嗯。”路悠说,“提前十分钟到,免得她说我不守时。”
顾星河看着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你现在换衣服的动作和三天前完全一样。每个步骤的顺序、每个动作的幅度、甚至每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一模一样。”
路悠愣了一下。
他调取了刚才换衣服的数据:脱掉上衣耗时三点二秒,穿上新衣服耗时四点一秒,整理衣领耗时一点五秒。
每个步骤都是精确执行的。
没有任何随机性。
“这也是人性剥离的表现?”路悠问。
“是。”顾星河说,“正常人做事会有细微的差异,因为情绪、疲劳、注意力都会影响动作。但你现在做任何事都是精确执行,没有任何偏差。这说明你的行为已经完全算法化了。”
路悠穿好衣服,走到门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星河。
“那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顾星河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七十二小时。”他说,“三天之内,你的人性会彻底剥离。到那时候,你就不再是路悠了。”
路悠笑了。
这个笑声的延迟是零点三一秒,所有步骤完整执行,看起来和正常人的笑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更精密的伪装。
“那就让我看看,这三天里我还能失去多少东西。”他说。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路悠能听到其他宿舍传来的呼吸声、梦呓声、翻身声。
他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下走。
每一步的步幅都是六十五厘米,每一步的落脚角度都是四十五度,每一步的用力都是体重的一点二倍。
精确执行。
没有任何偏差。
路悠走到一楼,推开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他能感觉到风速每秒三点五米,温度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八。
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有数据。
他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
窗户都是黑的,只有302室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顾星河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路悠突然想起顾星河刚才说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
这个笑声的延迟是零点三秒,所有步骤完整执行,看起来和正常人的笑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更精密的伪装。
然后他转身,朝地下四层走去。
身后的阴影里,藤野凛的影子无声地跟了上来。
路悠走到地下四层入口时,停了一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照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但他知道,那些影子里有一道不属于他。
路悠转回身,推开地下四层的门。
门后是一条更深的走廊,墙壁是惨白的,天花板上的LED灯发出刺眼的光。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走廊尽头,08号收容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路悠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空旷,只有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以及一面占据整墙的单向玻璃。
影山月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抬头看了路悠一眼,然后看了看手表。
“提前五分钟。”她说,“很好。”
路悠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影山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笑的时候,瞳孔没有收缩。”
路悠没有回答。
影山月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冷漠。
“明天上午九点,实战区三号训练场。”她说,“学院会安排一次F级学员的常规机械操作训练,你会在名单里。”
路悠看着她。
“训练内容是炼金机械的基础维护与应急处理。”影山月继续说,“会有医疗干员在场,也会有高年级学员协助。”她顿了顿,“但也会有一些……意外变量。”
她抬起头,直视路悠的眼睛。
“我需要看看,当你面对真正的突发状况时,你的情绪模拟会在什么时候失步。”
路悠明白了。
这不是训练。
这是一场伪装成训练的测试。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影山月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刀刃上的反光。
“你不会拒绝。”她说,“因为如果你拒绝,我会在今晚就把你的异常报告提交给学院理事会。”
她站起身,合上平板电脑。
“凌晨三点了。回去睡觉吧,路悠。”她说,“明天你需要足够的精力——毕竟,你要在所有人面前,继续扮演一个正常人。”
路悠也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影山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明天你的表现让我满意,我会考虑把观测周期延长到一周。”
路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影山月靠在桌边,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如果你失败了,”她说,“我会亲手把你送进真正的收容室。”
路悠走出08号收容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走廊里依然是惨白的灯光,依然是空无一人。
他沿着原路返回,推开地下四层的门,走进楼梯间。
后颈的麻感已经蔓延到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爬行。
路悠回到302宿舍时,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顾星河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笔记本电脑已经关上。林川、赵明、王浩都睡得很沉,只有苏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路悠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还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之后,他要去实战区,在所有人面前,继续扮演一个会害怕、会紧张、会因为突发状况而情绪失控的正常人。
但他现在连“冷”都感觉不到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预演明天可能出现的所有场景。
每一种可能,每一个变量,每一种应对方式。
像在编写一个程序。
精确,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窗外,晨光渐渐亮起。
路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困意没有来。
他试图调用“疲惫”的参数——凌晨三点离开宿舍,在地下四层走了二十分钟,与影山月对话消耗了大量认知资源——但身体只是机械地维持着平躺姿势,大脑却像一台无法关机的服务器,持续运转。
窗外的晨光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
林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赵明的呼吸声很沉,王浩偶尔会打一个短促的鼾。顾星河的床上没有任何动静,但路悠知道他醒着——那种呼吸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睡眠。
后颈的麻感已经蔓延到整个肩胛骨。
路悠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试图让它们颤抖——模拟紧张或疲惫——但手指只是僵硬地弯曲,像操控一台精密仪器。
五个小时后,他要去实战区。
影山月会在那里等着他失控。藤野凛的影子会继续蔓延。顾星河会记录他情绪模拟彻底失步的时刻。林医生会在地下三层等待他的人性温度继续下降。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面前,继续扮演一个会害怕、会紧张、会因为突发状况而情绪失控的正常人。
路悠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预演。
实战区的布局。炼金机械的运作模式。可能出现的“意外变量”。医疗干员的站位。高年级学员的反应速度。
每一种可能,每一个变量,每一种应对方式。
像在编写一个程序。
精确,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窗外传来晨练学员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路悠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
他想起影山月最后那句话:如果你失败了,我会亲手把你送进真正的收容室。
但他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
他已经不知道“恐惧”应该是什么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