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302宿舍,路悠盯着手中下意识买来的辣条,明明味觉已随人性剥离,身体却还残留着藏匿零食的肌肉记忆。
面对突兀的砸门声,他毫无波澜,只是基于逻辑判断,迅速且精准地将包装袋塞进了地毯下的死角。
路悠刚把学生证塞进口袋,宿舍门就被人敲响了。
不是敲——是砸。
“302宿舍,例行检查。”
门外传来冷硬的男声,像是用尺子敲击金属桌面的声音。
路悠还没反应过来,顾星河已经从床上坐起,眉头微蹙。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然后低声说:“学生会纪律委员会。这个时间点突击检查,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路悠问。
“他们通常在周三下午检查。”顾星河已经起身,开始整理床铺上的书本,动作快得像在执行某种军事化流程,“今晚来,要么是接到举报,要么是针对性抽查。”
路悠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床头柜里那三包两块钱一包的辣条。
那是他昨天从校外小卖部偷偷带进来的——学院明令禁止学员私藏“未经检疫的外来食品”,理由是可能携带神性污染。
但路悠觉得这规定纯属扯淡,两块钱的辣条能有什么神性污染?顶多是工业添加剂超标。
“开门!”门外的声音更大了。
顾星河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高瘦男生,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左臂佩戴银色袖章,上面刻着一把剑与天平交叉的徽记。他的脸很年轻,但表情老成得像个五十岁的公务员。
“纪律委员会,奈特。”他出示了一张烫金证件,“接到匿名举报,称302宿舍存放违禁物品。现在进行例行检查,请配合。”
顾星河侧身让开。
奈特带着两名跟班走进宿舍,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房间里扫过。他的视线停在路悠床头柜上,嘴角微微上扬。
“打开。”他指着柜子。
路悠没动。
“我说,打开。”奈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点压迫感。
路悠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抽屉。
三包辣条静静地躺在里面,红色包装袋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奈特的笑容扩大了。
“未经检疫的外来食品。”他从抽屉里拿起一包辣条,像拿起一件罪证,“违反《阿卡修斯学院学员手册》第七条第三款。没收,并处以罚款五千学院币。”
路悠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千学院币——那是他刚到手的全部报酬。
“等等。”路悠抬起手,“你说违反手册第七条?”
“没错。”奈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第七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学员不得私藏未经学院检疫部门认证的外来食品,违者没收并处以五千学院币罚款。”
路悠接过小册子,看了一眼。
确实写着。
但他又翻到封面,看了眼标题——《阿卡修斯学院学员手册》。
然后他笑了。
“这本手册,”路悠把小册子还给奈特,“对我没有约束力。”
奈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路悠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灰色学生证,翻到背面,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是F级学员。根据学院的正式注册名称——圣·阿卡修斯精神疗养院——我在法律上被标记为'精神疾病患者'。而根据《精神卫生法》第四十二条,精神疾病患者享有'合理饮食选择权',任何机构不得以内部规章剥夺其基本生活权益。”
奈特的表情僵住了。
“你在狡辩。”
“我在陈述法律。”路悠耸耸肩,“你们学生会的校规,本质上是学院内部的管理条例。但学院本身在法律上注册为'精神疗养院',那么它对学员的管理就必须符合《精神卫生法》的框架。而《精神卫生法》的效力等级高于你们的内部校规。所以——”
他指了指辣条。
“这不是违禁品。这是我作为精神疾病患者,行使合理饮食选择权的合法私人物品。”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顾星河坐在床边,眼神复杂地看着路悠,像在看一个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神经病。
奈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深吸一口气。
“你很会钻空子。”
“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路悠一脸无辜。
奈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辣条扔回抽屉。
“这次算你运气好。”他转身往门口走,但在门边停下,回头看了路悠一眼,“但别以为你能一直这么幸运。302宿舍,我记住了。”
他带着两个跟班离开,关门声很重。
路悠松了口气,转身想把辣条收起来——
然后他看到顾星河的脸色。
不对。
是顾星河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怎么了?”路悠问。
顾星河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着路悠脚边。
路悠低头。
地上有一滩红色的油渍。
刚才奈特把辣条扔回抽屉的时候,其中一包的包装袋破了。
红油顺着抽屉边缘滴下来,正好落在顾星河床边的地毯上——那块米白色的、据说是某个北欧品牌限量版的、顾星河每天早上都要用专用吸尘器清理三遍的地毯上。
路悠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可以解释……”
“出去。”顾星河的声音很轻,但路悠听出了一种濒临崩溃的克制。
“等等,我马上擦——”
“出去!”
顾星河站起来,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路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某种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然后路悠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顾星河的周围,空气开始泛起微弱的光晕。那是一种淡金色的、几乎透明的光,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他身边聚集。
言灵。
顾星河在下意识地启动言灵。
“冷静!”路悠举起双手,“我现在就处理!你别——”
“三十秒。”顾星河闭上眼睛,深呼吸,“三十秒内,让那块地毯恢复原状。否则我会用'微光'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有机物分解成分子状态——包括你的辣条,你的床单,以及你。”
路悠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顾星河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好好好,我处理。”路悠冲到卫生间,抓起一块抹布,冲回来跪在地毯边上,开始疯狂地擦拭红油。
但红油已经渗进地毯纤维里了。
越擦越花。
“二十秒。”顾星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路悠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想起了顾星河的言灵——微光·分子净化——那是一种能分解有机污染物的能力。理论上,顾星河可以直接用言灵清理地毯。
但他没有。
因为他的洁癖已经严重到,他宁愿毁掉整个房间,也不愿意让“被污染的地毯”继续存在。
“十秒。”
路悠咬咬牙,抓起地毯的一角,直接把那块被污染的部分撕了下来。
然后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把那块地毯扔了出去。
“搞定。”他转身,对顾星河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地毯没有污渍了。”
顾星河睁开眼睛,看了眼地上那块少了一角的地毯。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你……”
“我会赔。”路悠抢先说,“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赔你一块新的。”
顾星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低声说:“算了。”
路悠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顾星河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路悠,我现在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F级废物。”顾星河说,“你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逻辑污染源。”
路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顾星河的怀表震动了。
他拿起怀表,看了眼表盘,然后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地下三层。”顾星河说,“C-099的转移时间到了。”
“离地下三层远点,那里只有疯子。”顾星河留下这句警告便摔门而去,却在混乱中遗落了通行证。路悠盯着那张黑色卡片,想起三天后的死局,强忍着心底翻涌的生理性厌恶,决定在今晚潜入那个令他本能排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