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暖光铺满整条城南旧巷,连墙角的青苔都被晒得泛起一层温润的绿意。巷子里渐渐有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有人端着木盆出门洗衣,有人挎着竹篮准备去集市买菜,只是失窃之事尚未解开,众人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散去的不安。
姜执已经将整条巷子走了大半,从巷口第一户失窃的老人家,一直查到靠近巷尾的独居妇人家里,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极为仔细。她发现,所有失窃的旧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并非值钱,却都带着主人长年累月使用的痕迹,是摸得光滑、用得顺手、藏着回忆的东西。
张婆婆家丢的是用了二十年的木梳,梳齿圆润,手柄被掌心磨得发亮;李婶家丢的是一只豁口的粗瓷碗,是她刚嫁过来时陪嫁的物件;还有巷尾教书先生家丢的半块旧砚台,是他过世的恩师所赠,平日里视若珍宝。
“姜小娘子,您说这人偷这些东西干什么啊?”李婶站在一旁,眼圈微微发红,“那碗不值几个钱,可我用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一下子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姜执站直身子,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角,声音平静沉稳:“此人不为钱财,只为这些旧物本身。他要的不是价值,是旧物里带着的岁月与人气。”
夏颜站在一旁,轻轻点头,柔声附和:“姜小娘子说得有道理。若是为了钱财,巷口杂货铺的铜钱、布庄的料子,哪一样不比这些旧东西值钱?想来,偷东西的人,心里一定是极念旧的。”
她说话时语气温和,眼神里满是对街坊的体恤,上前轻轻扶了扶情绪激动的李婶,耐心安抚:“婶子您别太难过,姜小娘子已经有头绪了,很快就能找到是谁做的,说不定您的碗还能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夏颜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李婶渐渐平复了心绪,连连点头,对姜执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姜执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越往里面,房屋越是老旧,墙面上爬着淡淡的藤蔓,路面也更显曲折。她低头留意着地面的痕迹,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泥地边缘,发现了几枚浅浅的、小小的脚印。
脚印很轻,陷在泥土里几乎难以分辨,像是女子或是身形单薄之人留下的,脚尖的方向,正是朝着几户失窃人家的后门。
“这里有线索。”姜执低声说了一句,蹲下身仔细查看。
夏颜立刻轻轻示意身后的街坊不要上前惊扰,自己则安静地站在姜执身侧,目光落在那几枚浅痕上,没有多问,也没有乱猜,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候,把所有空间都留给姜执判断。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墙根下,又传来了疯婆婆含糊不清的低语声。
她依旧蜷缩在老地方,怀里抱着一块捡来的破布,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旧的好……旧的暖……新家冷……”
声音微弱,飘在风里,显得格外凄凉。
夏颜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对姜执说:“姜小娘子,您先忙着,我去给婆婆送点水。”
不等姜执回答,她便轻步走到茶摊边,自己掏钱买了一碗温水,又拿了一块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慢慢走到疯婆婆面前蹲下。她动作轻柔,声音放得极慢极柔:“婆婆,喝点水,再吃个馒头,别渴着饿着。”
疯婆婆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神采,却似乎认得这个常常给自己送吃食的姑娘,傻乎乎地笑了笑,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夏颜耐心地捧着水碗,凑到她嘴边,让她能就着水慢慢吃,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善意,没有半分做作。
附近几个街坊看在眼里,都忍不住小声夸赞:“夏颜这姑娘真是心善,又温柔又体贴,谁能娶到她真是福气。”
“是啊,天天都惦记着疯婆婆,比亲人还上心。”
夏颜听见了,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等疯婆婆吃完喝完,才将碗送回去,重新回到姜执身边。
“姜小娘子,线索看得如何了?”她语气自然,像是寻常搭话,毫无打探之意。
姜执站起身,指尖轻轻拂去衣上的尘土,目光望向巷子最深处那片无人居住的废弃老屋,缓缓开口:“贼人应该就藏在这附近,而且,对这条巷子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旧巷安静,阳光正好。
夏颜站在姜执身侧,眉眼温柔,笑意浅浅,与这平和的光景,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