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市

大裂谷深处，藏着一座锈铁之城（即黑市所在地），它横亘在帝国南境和无主之地的分界线上。

此地原为帝国最大的奥术水晶矿源，开采至枯竭后，便遭彻底遗弃。此刻，这里已是帝国管辖之外的法外之地。走私商人、雇佣兵、叛逃的法师、在册的重犯……所有在光明下无处立足的人，都聚集到了这座没有日光的地下城市。

诺亚踏足此地时，已是他离开银月森林的第十日。

他携带的肉干早已耗尽，核心的修复进度停滞在百分之四十五，未有寸进。对高等能量的渴求，在他的胃部和意识深处造成一种灼烧般的痛楚。

他立于裂谷边缘，俯视这座构筑在层叠矿道和钢铁支架上的城市。锈蚀的金属构件、闪烁不定的炼金灯牌、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在视野里交织成混乱的景象。空气中混杂着地沟油、劣质麦酒和硫磺的气味。

他拉紧斗篷，将艾拉赠予的那片月光树叶贴身收好，随即沿一条陡峭的之字形阶梯，步入这座由钢铁构成的复杂城市。

城中的“路”狭窄且拥堵，上方是裸露的岩体和不停滴落液体的管道。不同种族的身影混行其间，矮人铁匠铺的锤击声，地精炼金商店的爆破声，兽人雇佣兵的呵斥声，共同构成了此地独有的声响环境。

诺亚的目标非常明确——寻获“黑市”，获取“美食议会”的线索。

他未在城中随意乱闯。他走入一间看上去人员构成最为复杂的酒馆，在吧台抛下一枚帝国银币，这是他从先前“处理”掉的卫兵身上获得的。

“一杯麦酒，”他用嘶哑的声调说，“另问，‘集市’的方位。”

酒保是一个独眼的地精。他发出笑声，迅速收走银币，递上一杯漂浮着浑浊泡沫的麦酒，再用油腻的手指指向酒馆最幽暗的角落。

“找‘牙人’。在锈铁城，所有情报皆有其价。他们所收的，未必是钱。”

诺亚持着酒杯，向那个角落走去。

那里坐着一个极瘦的男人，身着一套不合身的华丽服装，两撇小胡子修剪得颇为齐整，一双转动不停的小眼睛，显露出精明和贪婪。

“初来乍到？”牙人未等诺亚发问，便先笑出声，“想去集市寻宝？抑或打探什么消息？”

“美食议会。”诺亚直接说出目的。“你可知道，他们的最后一餐？”

牙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继而转为一种玩味的表情：“大物件。你可知它们的来头，是三十年前在皇家拍卖会上？此等级别的情报，远非一杯酒所能交换。”

“你的条件是什么？”

“不难。”牙人伸出一根指头，指向下方，“‘食客’俱乐部，今夜设有一场‘加赛’。胜者，可向我提一个问题。任何问题。”

诺亚的眉头微蹙。

牙人察觉到他的犹豫，解释道：“莫要误解，非让你去打斗。我们是文明人，锈铁城亦有其规则。这场比试，不动用武力，只关乎肠胃。”

他舔了舔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比的，是谁的消化能力更强。”

半小时后，诺亚跟随牙人，穿过数条更为阴暗和潮湿的通道，抵达了所谓的“食客”俱乐部。

此处是集市最底层的一个天然溶洞，被修建成一个粗陋的圆形场地。中央设有一石制平台，四周挤满了神情亢奋的赌徒，他们挥动手中的钱袋，高声叫嚷。

场地的中心，已经站定一人。

那是个异常肥胖的男人，庞大的身躯将身上的丝绸衣物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会裂开。他没有头发，满脸油光，一双眼睛被面部脂肪挤压成细缝，但缝隙中透出的光，却十分锐利。

“‘暴食者’巴克·梁子！”牙人介绍时，声调里带着几分炫耀，“集市最厉害的‘品鉴师’，已连续取胜十九场。今夜，你将挑战的，便是他。”

诺亚的虚空感知扫过那个名为巴克的胖子。他察觉到，巴克的大脑皮层活动极不寻常，尤其是负责味觉和嗅觉的区域，其神经信号强度，远超常人百倍。

这个人，存在异常。

“规则简单，”牙人继续陈述，“三轮，三道菜。谁能吃下，并给出最让人信服的‘食评’，谁即为胜者。当然，前提是，你得活下来。”

诺亚没有回应，径直走上石台。

巴克斜视他一眼，鼻中发出一记轻蔑的哼声。

随着主持人一声嘶喊，比试开始。

两名侍者抬上一个覆有铁盖的巨大盘子。

盖子开启，一股难以描述的腥臭气味扩散开来。盘内，是数十只仍在活动的、巴掌尺寸的黑色甲虫，它们挥动着镰刀状的前足，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第一道菜，‘深渊蟑螂’刺身！”主持人狂热地宣布，“生食！体验它们在你舌上活动的感觉！”

观众席响起巨大的欢呼。

巴克抓起一只，看也未看便投入口中，用力地咀嚼起来，甲壳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闭上眼，面露陶醉之色：“嗯……奇妙！外壳清脆，含一丝硫磺的焦香。内部汁液充盈，触感如同最高级的鱼子酱，在口腔中爆裂的时刻，能品尝到一丝……对，是恐惧的味道！因它们至死的一刻，仍不知自己将被吞食！八点五分！一道充满生命绝望感的开胃菜！”

观众们为他精湛的点评而喝彩。

诺亚面无表情，他模仿巴克的动作，抓起一只，直接放入口中。

没有味道。

自从获得了「饕餮之胃」，常规食物对他而言，仅剩“能量高低”的差别，味觉已不重要。

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他进食的速度很快，没有点评，没有任何表情流露，如同一个处理废料的机器。

很快，他面前半数的蟑螂已被吃光。

巴克略感惊讶，他未料到这个瘦削的挑战者竟如此“能吃”。他冷笑一声，也加快了速度。

第一轮，在两人表现相当的奇异氛围中结束了。

“有些意思。”巴克擦拭嘴角的粘液，“小子，你的食量不差。但下一道菜，可不单靠食量就能应付。”

第二道菜被呈了上来。

这一次，盘中放置的是一颗仍在轻微跳动的，布满蓝色血管的心脏。

“‘尖啸妖’的心脏！”主持人介绍道，“它在被摘离身体后，仍可维持一小时的活性。食用者将听见它临死前全部的尖叫，这些声音会直接在你脑中响起！这道菜，品尝的是纯粹的痛苦！”

巴克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他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却显现出极度愉悦的表情，额头青筋凸起。

“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他呻吟道，“我的天，无数尖针在穿刺我的灵魂！每一声尖叫，都是一种相异的痛苦！被活体剥皮的痛，被烈火灼烧的痛，被彻底抛弃的痛……这些痛苦层层相叠，最终汇聚成一种……无与伦比的甘美！十分！这是我品尝过最顶级的痛苦！”

诺亚注视着状若癫狂的巴克，终于理解了。

这个人的味觉系统，被人为地改造过。他能品尝到的，已超出了食物本身，而是情绪，是概念。并且，他显然对“痛苦”这种感受，有着特殊的偏好。

诺亚也切下一块，送入口中。

“嗡——！”

无数尖锐的音波信号在他脑内炸开，仿佛数千个女妖在同时对他嘶吼。剧烈的痛苦冲击着他的精神，若换作普通人，此刻精神已然崩溃。

但诺亚只是皱了皱眉。

这点精神冲击，与他在黑石监狱所受的屈辱，与他在霜喉巨兽体内承受的折磨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他面色不变地将那块心脏吞了下去。

“过淡了。”诺亚抬起头，第一次给出了他的“食评”。

全场陷入死寂。

巴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淡？他引以为傲的、对痛苦的极致感受力，在这个人口中，竟然只是“过淡了”？

这是一种羞辱！

“你懂什么？！”巴克怒吼，“你根本尝不出其中的层次！你这个味觉迟钝的野蛮人！”

“也许。”诺亚平静地回应，“那么，进行下一轮吧。”

巴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注视着诺亚，眼中充满怨毒。他要用最后一轮，彻底击垮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子。

“上……‘最后的眼泪’！”他对着主持人嘶吼。

侍者们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端上一个水晶瓶。瓶内，仅有一滴琥珀色的液体。

“‘美杜莎之泪’！”主持人的声音都在发颤，“传说中，此乃美杜莎被斩下头颅前，流出的最后一滴眼泪！其中蕴含着世间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只需一滴，便能让人的灵魂彻底石化！”

“规则不复杂，”巴克狞笑道，“谁能饮下它，并描述出‘绝望’的味道，谁就是胜利者。你敢吗，野蛮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诺亚身上。

诺亚望着那滴液体，他能感知到其中包含的，足以致命的诅咒能量。

他明白，自己必输无疑。他无法像巴克那样，将一种概念品尝出味道。

除非……

他能获得巴克的能力。

一个极端的想法，在诺亚的脑中成形。

既然「饕餮之胃」可以吞噬一切有机物质，那么“味觉”这种由神经信号构成的东西，是否也属于“有机”的范畴？

“我先来。”巴克一把夺过水晶瓶，他已急不可待地要享受这场盛宴，然后观赏诺亚在恐惧中石化的模样。

他将那滴“美杜莎之泪”滴在舌尖。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感受席卷了他。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抽搐，皮肤表层泛起一层灰白的石质色泽。

“哈……哈哈……”他却在狂笑，“我看到了！我尝到了！绝望……绝望不是苦的，也不是涩的……它是一种‘空’！一种被全世界舍弃，被时间遗忘的，绝对的虚无！在这种虚无之前，所有存在皆无意义！太美了……太美了……这才是……味道的终极……”

他已经赢了。没有人能给出比这更深刻的食评。

诺亚看着陷入狂喜、毫无防备的巴克，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那滴眼泪，而是缓步走向巴克。

“你想做什么？”牙人在台下惊呼。

诺亚未予理会。他行至巴克面前，做出要去搀扶他的姿态，右手却在他的后颈处，看似随意地轻轻搭了一下。

就是现在！

“吞噬！”

诺亚没有发出声音，仅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他调动体内全部的虚空之力，凝聚成一根比发丝更细的能量探针，顺着自己的指尖，刺入了巴克的神经中枢！

目标——非生命，非能量，而是巴克那被禁药改造过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味觉”！

“啊——！！！”

巴克那狂喜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即被一种无法描述的惊恐所替代。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瓦解。

酸、甜、苦、辣、咸……这些他赖以为生的基本味觉，正飞速地从他的感知中被剥离。紧接着，是那些更高级的，痛苦、喜悦、恐惧、绝望的感受……所有的一切，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连根拔除！

他的世界，正在变为一片灰色！

而在另一边，诺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无法描述的、庞大到足以撑破大脑的信息洪流，涌入了他的意识！

【吞噬目标：“暴食者”的“禁药味觉”……】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截然不同了。

他能“尝”到空气中铁锈的滋味，赌徒们汗水的咸味，少女身上廉价香水的甜腻味……还有，牙人身上的“贪婪”之味，观众席上的“狂热”之味，以及自己体内，那股虚空之力的，“寂静”与“虚无”之味。

无数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混乱的、矛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快感！

痛苦！极致的痛苦！

快乐！极致的快乐！

【获得新特性：痛苦快感！】

【警告！检测到高度精神成瘾性！宿主心智正被污染！请立刻进行净化！】

在吞噬巴克味觉的同时，诺亚也吸收到了他最深刻、最鲜明的一段记忆。

那是巴克作为一名牙人，所见过的最令他觊觎的一份“商品”情报。

一幅流光溢彩的魔法广告。

画面中，是一片散发着银色光辉的森林。许多衣着华丽的贵族，正在优雅地，从活着的精灵身上割取血肉，从奔跑的独角兽身上切下腿肉，然后直接放入口中，脸上显露出极乐的表情。

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

“厌倦了那些毫无生气的冷冻品吗？还在为食材不够‘新鲜’而烦恼吗？”

“来‘绿茵阁’吧。”

“我们为您献上，帝国最顶级的盛宴……”

画面转换，对准了一棵被无数锁链捆绑的、散发着淡淡银辉的小树。

一个身穿洁白厨师服、面容模糊的男人，正持一把精致的银质小刀，从树上被绑着的一个少女手臂上，轻轻刮下一层皮屑，然后撒入一杯酒中。

“在这里，您将……品尝到活着的森林。”

广告的最后一个镜头，给了那个少女一个特写。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裙，眼神里充满绝望与麻木。

艾拉。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自诺亚的身上爆发出来。

周围空气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以下。

台上，巴克已经倒地，口吐白沫，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尝出任何味道的废人。

诺亚，是唯一的胜利者。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因“痛苦快感”而布满血丝，又因滔天杀意而变得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台下的牙人。

牙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仿佛被一头来自深渊的凶兽盯上了。

“情报……”诺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亡魂的低语。

“绿茵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