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只由无数根须扭结而成的大手，封堵了中央厨房上方的全部光线。死亡与枯萎的实在感形成一股重压，朝着塞拉斯所在的位置落下。

面对这足以压垮万物的力量，塞拉斯脸上的狂热不减反增。

“来吧！都来吧！”

他不仅没有闪避，反而张开自己的双臂，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

“我的花园，我的孩子们！现在是与你们的创造者合为一体的时刻！”

他高声念诵着亵渎的祷文。

由大德鲁伊埃尔文变成的那棵“悲伤之果”树，发出了一声低鸣，接着主动将根须刺进塞拉斯的后背。

那片由精灵们浇灌的“初恋蜜酒”花田，所有的菌体都开始疯狂生长，变成粉红色的血肉质藤蔓，缠上了塞拉斯的四肢。

厨房里所有还存在的、被改造过的生物，不论是用作装饰的“发光苔藓”，还是用于处理厨余垃圾的“清洁蠕虫”，都在这个时刻失控地扑向塞拉斯，争抢着与他的身体融合。

塞拉斯的身体，正在用一种非常可怕的方式被重塑。

他的血肉组织被植物的根茎挤开，骨头的位置被菌类纤维填充，皮肤表面生长出能够流出“蜜酒”的花蕾。在他的背后，更是长出了数十根形态扭曲、挂满“悲伤之果”的枝条。

片刻之间，那个文雅的主厨不见了。

取代他的，是一个由植物、肌肉和非正常欲望拼凑而成的存在，一个十米高的，形态臃肿的畸形怪物。

他，即是绿茵阁。

“轰——！”

诺亚控制的根须大手，与塞拉斯那怪物化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枯萎的力量与被歪曲的生命力互相碰撞，抵消。

这次攻击，诺亚未能成功。那只大手在碰到塞拉斯身体的时刻，就被那股驳杂无序的生命能量击溃，分解成空中飘散的黑色微粒。

“你见到了吗，诺亚！”塞拉斯怪物的胸膛部位，显现出他那张保持着微笑的脸孔，“这东西，就是我给‘弑神之宴’预备的‘容器’！我把我全部的作品，我全部的爱，都投射到了里面！”

“而你，”他伸出一根由藤蔓和骨骼混合成的手指，指向诺亚，“你就是我寻找了三十年，都未曾找到的，那个最完美的‘主菜’！”

“现在，就让我来对你进行最后的‘烹饪’步骤吧！”

塞拉斯咆哮着，挥动着他那如同攻城武器的巨大手臂，向着诺亚砸去。

诺亚抱着艾拉，启动了“根须网络”，数不清的黑色根须从他脚下的黑树中涌出，交织成一面巨大的网，意图挡住这次攻击。

可是，塞拉斯此时具备的力量过分庞大。

巨网被简单地扯开了。

诺亚只能抱着艾拉持续后退，使用“虚空行走”在怪物连续的重击中辛苦地躲闪。

玻璃穹顶笼罩的整片森林，都在他们的冲突下逐步瓦解。

巨大的魔法光团被击落，人造的日光熄灭，整个空间变得昏暗。干净的小溪被血液污染，散发出恶臭。那些被养在这里的动物，在两个怪物的压迫感下颤抖不止，随后被战斗的附带冲击撕成碎块。

“没用的！”塞拉斯的狂笑声在塌陷的空间里回响，“在这个花园内部，我就是神！我拥有用不完的生命力！”

他说的是事实。

诺亚的“枯萎领域”能够加速生命的终结，但塞拉斯却能持续不断地从脚下这片被他改造完毕的土地里，抽取那些歪曲的生命能量来修复自己。

诺亚的每次攻击，都会被他用更巨量的生命力抵消并修复。

在这种消长之下，诺亚体内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

【核心修复率：95%... 90%... 85%...】

继续这样消耗，他终将被拖垮。

诺亚的目光愈发寒冷。单纯的毁灭属性无法击败这种被歪曲的创造物。他的能力，好像还欠缺了某种要素。

就在此刻，他怀中的艾拉，身体动了一下。

她望着这片残破的森林，望着那些在惨叫中死去的生物，望着那棵象征诺亚怒火与复仇的纯黑色大树，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她伸出那只干净的、没有受到污染的手，很轻地，贴在诺亚的胸前。

那个位置，是“枯荣之心”所在。

“森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少女的声音，含有一种天生的，可以平息事物的特质，直接在诺亚的意识深处回响。

“死亡，是为了获得新生。”

“枯萎，是为了……再次绽放。”

一股无比纯粹、饱含生命原始美感的能量，从艾拉的手掌，缓慢地进入诺亚的“枯荣之心”。

那不是塞拉斯那种被歪曲的、满是欲望的生命力。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代表着“生长”与“希望”的力量。

“嗡——”

诺亚的身体猛烈地振动了一下。

他那只深紫色的左眼，和他那只翡翠绿的右眼，在这一刻，取得了完美的均势。

他脚下的那棵纯黑色巨树，在那些扭曲的枝干末端，竟然于瞬间生长出了翠绿的新芽。

一朵接一朵洁白的、散发着温和光线的小花，在那些新芽上安静地开放。

死亡和新生。

枯萎和繁荣。

两种完全对立的力量，在诺亚的身体里，在他的控制下，实现了彻底的融合。

【‘枯荣之心’已激活。】

【‘枯萎领域’已升华为「枯荣领域」。】

【领域效果：在你意志所及之处，你，即是轮回。】

诺亚抬起头，望向那个还在咆哮的、畸形的怪物。

他的目光中，不再只有冷酷的毁灭意图。

增添了一分……怜悯。

“该结束了，塞拉斯。”

他抱着艾拉，向前走了一步。

随着他这一步落下。

整个战场，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静止了。

以诺亚为中心，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领域力量，扩散了出去。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灰色波纹。

而是黑白两种颜色的光环，彼此缠绕，覆盖了绿茵阁的全部范围。

塞拉斯那巨大的怪物身体，僵硬在原地。

他惊恐地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不间断的生命能量，被中止了。不，并非中止，而是被一种位阶更高的法则，强制性地改写了。

他身体里面，那些属于德鲁伊埃尔文的树根，停止为他输送力量，转而开始干枯，从他的血肉里脱落，继而在空气中变成灰烬。

在那些灰烬里，埃尔文那个虚幻的，带着释然微笑的灵魂影像，朝诺亚稍微弯腰，然后不见了。

他身体里面，那些由精灵少女浇灌的花苞，不再为他输送“蜜酒”，而是快速地凋谢，一片片花瓣脱落，变成无数光点，飘向远处。

无数被他吞噬、被他改造的灵魂，都在这“枯荣领域”里，得到了安宁与解放。

“不！不！这是我的东西！全都是我的藏品！”

塞拉斯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他那怪物的躯体，正在快速解体，回归到最初的物质形态。那些不属于他的肌肉，那些被强行连接的肢体，都在“轮回”的法则影响下，恢复到它们本来的状态。

仅仅十几秒，那个十米高的怪物，就变回了那个穿着破烂厨师制服的、孤单的男人。

他瘫在地上，身体里再没有一丝力气。

诺亚抱着艾拉，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失败了。”诺亚平静地说明。

“失败了？哈哈……哈哈哈！”塞拉斯挣扎着仰起头，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病态的狂喜，“我怎么会失败？！”

“我用了三十年，造出了这座完美的花园！我又用我的花园，培养出了你这道……完美的‘神肴’！”

“你认为这就完了吗？不……这才是一道主菜的……最后一道程序啊！”

他眼中闪动着最后的疯狂。

“烹饪的终点，就是让一切化为灰烬！”

“现在，我就要让这个世界，变成我的烤箱！”

“盛宴……从不散场！”

说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引爆了自己与这片土地最后的能量连接。

“轰隆隆隆——！”

整个绿茵阁的地下，作为能量源的巨大地脉水晶，开始发出不稳定的红色光芒。

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即将在地底爆发。到那时，不仅是这座地下森林，周边百里的一切事物，都将被彻底摧毁。

“他疯了！”莉莉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边，脸色发白。

“走！”

诺亚没有一点犹豫。

他一只手抱着艾拉，另一只手抓住莉莉丝，对着脚下的地面，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以森林的名义，开启……生路！”

他脚下那棵一半枯萎一半繁茂的巨树，没有向上生长，反而将全部的根须，深深刺入即将爆炸的土地。

枯萎的力量，加快了整个绿茵阁的结构解体，让所有破坏性能量都朝中心点收缩。

繁荣的力量，则在收缩的中心，强行制造出一条由活体植物的藤蔓和根须组成的，去往地面的螺旋形通道。

在塞拉斯最后的狂笑声中，在整个地下世界剧烈的爆炸与坍塌里，诺亚三人的身影，被那条代表着新生的绿色通道，快速地送到了地面。

……

当诺亚重新踩到结实的地面上时，时间已是深夜。

真实的，属于外界的夜空中，能看到许多星星，还有一轮银色的月亮挂着。

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非常沉闷的巨响。

他们刚刚脱离的那个地点，全部地面向下凹陷，变成一个看起来没有底的巨大坑洞，黑色的烟雾从坑里持续冒出。

绿茵阁，这个帝国上流社会最隐秘的游乐园，这个囚禁了无数灵魂的活体监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莉莉丝望着那个天坑，望着自己过去的家园与囚笼，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对着那片废墟，深深地鞠了一躬。

艾拉则倚靠在诺亚的怀里，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眼神里似乎恢复了些许神采。

诺亚松开手，把她轻轻地放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皮肤下方，那些黑紫色的虚空印记，和翠绿色的生命纹路，已经黯淡下去，但没有消失。它们作为一种永久的标记，提醒着他，他已非单纯的人类，也非单纯的虚空生物。

他是……别的某种东西。

“谢谢你。”

艾拉的声音很低，却准确地被诺亚听到了。

这是她被救出来之后，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诺亚转过头，看着她。少女的脸上，虽然还有些许苍白和迷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感状态，已经开始褪去。

他想到了约翰，想到了那只做工粗糙的木鸟，想到了那个男人临死前的眼神。

“我答应过他。”诺亚只是简单地回答。

他从怀中，将那只木鸟取了出来，交还给艾拉。

艾拉接过木鸟，用力地握在手心里。

“宴会结束了。”莉莉丝走到他们旁边，中止了沉默，“但问题才初露头角。绿茵阁是‘美食议会’名下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它的消失，很快就会引起那些真正的‘饕餮’的注意。”

“我知道。”诺亚的视线，投向了帝国首都所在的方位。

那里，有“美食议会”，有他那位“亲爱”的兄弟马库斯，有这个扭曲时代一切罪恶的起点。

塞拉斯，仅仅是这场疯狂宴会里的，一个厨师而已。

诺亚抬起头，注视着那轮银色的月亮，声音平稳，但其中包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那就让他们来。”

“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