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历六百三十年,秋。
十二灵神山深处,沉寂了整整一个甲子的迷雾,第一次泛起了不正常的波澜。
连绵十万里的禁断古山,终年被灰蒙蒙的上古神雾笼罩,寻常鸟兽不敢近前,凡俗王朝的版图上,连一丝一毫的标注都没有。外界修士偶有听闻,也只当是一处凶险绝地,称之为——神弃之山。
可今日,这片死寂了无尽岁月的荒山,动了。
先是东方天际,一道淡金色霞光毫无征兆地破云而出,直贯苍穹,如同一根撑天巨柱,硬生生将厚重如铅的云层撕裂开一道巨大口子。紧接着,群山之间,无数沉睡了万年的灵脉齐齐震动,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如鼓的轰鸣,大地微微起伏,仿佛有上古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灵气倒卷。
本该缓缓流淌于山川草木间的天地灵气,此刻如同疯了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十二灵神山核心涌去,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气旋风在林间呼啸,卷起漫天落叶与碎石,声势骇人。
更诡异的是,万里群山之中,隐隐有剑鸣之声回荡。
不似凡兵铿锵,不似法器清越,那声音缥缈悠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和与正气,却又直透神魂,哪怕是闭耳塞听,也能清清楚楚地响在心底深处。
白桃坡。
作为十二灵溪村最外围、也最不起眼的一个村落,白桃坡依山傍水,百余户人家世代隐居于此,男耕女织,狩猎采药,日子过得平静而单调,几乎与世隔绝。
村子不大,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木屋,屋前屋后种满了桃树。此时并非桃花盛开时节,枝桠枯黄,却依旧能看出春日里漫山粉黛的盛景。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围坐在一起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言语间无非是今年的收成、山中的猎物、谁家孩子又到了修行引气的年纪。
在他们身后,几个半大孩子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充满了凡俗人间的烟火气。
孙清羽便是其中一个。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眼神却比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沉静。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便是寻常农家子弟。
此刻,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安静地看着同伴打闹,没有参与其中。
大哥孙清鹤站在他身侧,比他年长三岁,身材更为挺拔,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几分担当。妹妹孙婷儿则紧紧拽着孙清羽的衣角,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灵动可爱,怯生生地望着喧闹的人群。
兄妹三人,是白桃坡老村民孙叶与王文的孩子。
在村民眼中,孙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憨厚寡言,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平日里只会种地、修屋、进山打猎,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王文则是一位温柔贤惠的村妇,操持家务,纺纱织布,待人和善,邻里之间口碑极好。
一家五口,日子清贫,却也安稳。
谁也不曾想到,这对看似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夫妻,体内潜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哥,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孙婷儿小小的身子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孙清羽的衣角,小脸上露出一丝不安,抬头望向天际。
孙清羽闻言,微微蹙眉,侧耳倾听。
先前还只觉得隐约的剑鸣,此刻越来越清晰,温和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并非那种让人恐惧的凶戾之气,反而如同春风拂面,却又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为之震慑。
不仅仅是他。
村口闲聊的老人们,也渐渐停下了话语,纷纷抬头望向天际,浑浊的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不对劲……这天色,不对劲啊……”
“雾在散!神山的雾,居然在散!”
“还有这声音,像是……像是兵器在响?可这深山之中,哪来的这等声响?”
老者们脸色渐渐凝重,手中的旱烟袋不知不觉垂落,烟雾缭绕间,气氛悄然变得压抑起来。
他们世代生存在十二灵神山脚下,比谁都清楚这座大山的恐怖与诡异。神山之雾,万年不散,乃是天地法则所化,别说主动消散,就算是合境大能强行闯入,也会被迷雾吞噬,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今日,雾散了。
还有那贯穿天际的霞光,那诡异的灵气倒卷,那直透神魂的剑鸣……
种种异象,前所未有。
“爹,娘……”
孙清鹤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望向自家院落的方向。
孙叶与王文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屋子,并肩站在院门口。
孙叶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农的模样,穿着粗布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王文则温柔地站在他身旁,一袭素色布裙,秀发挽起,看似寻常村妇,周身却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如同深藏于地底的灵泉,内敛而磅礴。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来了。”
王文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只有孙叶能够听见。
“神历六百三十年,果然躲不过。”孙叶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异象冲天,外界必然惊动,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目标,是我们白桃坡。”
王文的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的孙清羽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丝释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夫妻二人,隐于凡俗,自封修为,甘做农家夫妇,便是为了守护三个孩子,守护这片灵脉,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神墟异动,天命显现。
他们的孩子,终究要走上那条早已注定的道路。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骤然响彻整个白桃坡上空!
这一次,不再是隐约回荡,而是如同在耳边炸响,温和却威严,让整个村落的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停止了嬉闹,老者们站起身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道贯穿苍穹的霞光之中,一道青白色身影,脚踏虚空,缓缓而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之声,没有灵气肆虐的恐怖威压,就那样轻飘飘地立于云端,如同闲庭信步。
身影看起来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肩头背着一个古朴的木质剑匣,剑匣朴素无华,没有任何纹饰,却仿佛蕴藏着天地间最纯粹的道韵。
老者双目微阖,周身没有散发出丝毫凌厉气息,可当他出现在白桃坡上空的那一刻,整个村落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与恐惧。
踏空而行!
这是只有凝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的手段,而眼前这位老者,踏空而来,从容不迫,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根本看不出深浅,可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超然气质,绝非普通凝境、灵境修士所能拥有。
是山外的修士!
而且,绝对是顶尖大能!
“咚……咚……咚……”
不少村民心脏狂跳,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的天然威压,即便对方刻意收敛,也足以让他们心神颤抖,灵力滞涩,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便是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不可逾越。
“敌袭!有强敌入侵!”
不知是谁,颤抖着喊了一声,瞬间打破了死寂。
村民们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向后退去,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
十二灵溪村世代隐居,从不与外界往来,山外修士对他们而言,如同传说中的存在,既神秘又危险。如今一位踏空而来的恐怖大能,突然降临白桃坡,如何不让他们心惊胆战。
“大家不要慌!”
一声沉稳的声音响起,孙叶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他依旧是那副老农模样,没有释放任何修为,就那样站在人群前方,抬起头,望向云端的青衫老者,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平淡:
“这位前辈,不知降临我白桃坡小村,有何指教?”
话音落下,全场皆惊。
村民们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是普通不过的孙叶,此刻竟然敢站出来,直面这位恐怖的外来大能。
王文也缓步走到孙叶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温柔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平静,目光淡然地望向云端老者,没有说话,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兄妹三人,也被父亲的举动惊到。
孙清鹤紧紧握住拳头,眼神紧张地望着父母,他虽然年纪尚小,修为才刚刚踏入气境前期,却也能感受到那位老者的恐怖,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要颤抖的威压。
孙婷儿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抱住孙清羽的胳膊,不敢出声。
唯有孙清羽,站在原地,眼神微微闪烁。
不知为何,当云端那位青衫老者出现的那一刻,他体内那被外界视为废灵根的五灵根,竟然毫无征兆地疯狂躁动起来。
驳杂的灵气在体内不受控制地奔涌,原本滞涩难行的经脉,此刻竟变得通畅无比,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亲和的气息,从老者身上传来,与他体内的灵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就仿佛……对方与自己,有着某种天生的联系。
云端之上。
青衫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无波,如同深邃的古潭,没有丝毫锋芒,却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看透人心,看透岁月。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惊慌失措的村民,没有看向故作平静的孙叶与王文,而是第一时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孙清羽的身上。
目光温和,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期待,一丝久别重逢的欣慰。
孙清羽心中一震,只觉得那双眼睛仿佛看透了自己所有的秘密,看透了自己体内那看似驳杂、实则蕴藏混沌本源的灵根,看透了自己身上背负的天命。
老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白桃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夫此来,不为寻山,不为寻宝,不为灵脉,不为恩怨。”
“只为——见一人。”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在白桃坡上空炸响。
不为山,不为宝,只为见一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满脸茫然,谁也不知道这位恐怖大能口中的“一人”,究竟是谁。
孙叶与王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明悟。
来了。
真正的目标,终于来了。
他们隐藏半生,守护半生,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云端老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孙清羽身上,温和而坚定。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展露丝毫敌意,就那样静静地立于虚空,旧青衫随风微动,古朴剑匣静静背负。
剑鸣依旧,霞光满天。
白桃坡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所有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都悄然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桃树下,身形单薄,却眼神沉静的十二岁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