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砌成的酒窖里,阴凉,安静,只有岁月沉淀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酒香交织。道久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沿着窄窄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沉闷,清晰。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法宝对撞的轰鸣、灵力爆裂的尖啸,到了这里,都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只有偶尔剧烈的震动传来,顶壁簌簌落下些微尘土,才提醒着上面正进行着一场关乎昆仑仙门存亡的血战。

道久走得很稳。他的面容,若单看,似乎还是三千年前被师尊从凡间灾荒路上捡回来时的少年模样,只是眉眼间没了那时的惶恐与饥色,沉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他的眼神,仔细看去,会发现那里面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光,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不起波澜的古井之水。三千年的光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刻下明显的皱纹,却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息。

他停在一排排泥封的酒坛前。这些坛子样式古朴,毫无灵光,与凡间村镇酒肆里堆在墙角的那种并无二致,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结着蛛网。他伸出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指,拂去面前一坛酒上的积灰,露出一个用朱砂写的、早已褪色模糊的“壹”字。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惯常的、对待易碎品的小心。

…………

三千年前,昆仑山脚,尸横遍野,饿殍载道。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死去的母亲身边,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气息奄奄。

一袭青衫掠过尸山血海,停在他面前。那是下山除魔归来的玉衡子,当时的昆仑掌门,仙风道骨,眉宇间却带着悲悯。他俯身,探了探孩子的根骨,良久,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痴儿,你身无灵根,与仙道无缘……罢了,也是造化,随我上山吧,或许,可继承我另一门衣钵。”

孩子被带上了昆仑,成了玉衡子座下最小的、也是最特殊的弟子。特殊在于,他不能修行。

玉衡子没教他引气入体,没教他御剑飞天,只把他带到了后山一个僻静的、废弃的院落,指着一堆陶土、麦麴和山泉水说:“以后,你学这个。”

酿酒。

仙门弟子,餐风饮露,吞吐灵气,偶有口腹之欲,也是服用灵果仙酿,谁看得上这凡俗的五谷杂粮所酿之物?道久这个“酿酒弟子”的身份,成了昆仑上下千年不变的笑谈。

“看,那就是掌门捡回来的凡人,只会酿些破酒。”

“听说他酿了三百年了,那酒连后山的猴子都不爱喝。”

“嘘,小声点,好歹是掌门记名弟子,虽然……呵呵。”

道久从不辩解,也似乎听不见那些嘲讽。他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那些酒曲,照料那些发酵的陶缸,然后,将酿好的酒,一坛一坛,贴上写着数字的纸条,搬进那越挖越深的青石酒窖。师尊玉衡子偶尔会来,尝一口他新出的酒,依旧是叹气,眼神复杂,却也会指点他几句关于“火候”、“心境”之类玄之又玄的话。

道久就沉默地听着,改进。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院子、酒缸和酒窖。

时光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了三千年。昆仑掌门换了几任,玉衡子也成了太上长老,常年闭关。当年的笑话早已无人提起,因为道久这个人,也几乎被遗忘了。只有那个后山的院落,那个深不见底的酒窖,和里面越积越多的、毫无灵气波动的酒坛,证明着时间的存在。

直到今天。

魔尊裂天,携滔天魔焰,攻破昆仑山门。仙阵崩碎,殿宇倾颓,长老喋血,弟子成片倒下。昆仑万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玉衡子强行出关,与魔尊血战,终究不敌,重伤坠云,道基受损,已是弥留。

也正是在这绝望笼罩整个昆仑山的时候,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后山院落,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道久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粗布衣服,脸上还是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天际翻滚的魔云,以及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的同门,然后,转身,走向了那个青石酒窖。

…………

道久抱着那坛“壹”号酒,走出了酒窖,走上了烽火连天的主峰广场。

魔气森森,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昔日的仙境已成炼狱。魔尊裂天悬浮半空,魔威盖世,正欲对重伤倒地、奄奄一息的玉衡子施加最后一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抱着个破酒坛的凡人。

道久走到了广场中央,在无数道或惊愕、或茫然、或绝望的目光注视下,拍开了“壹”号酒坛的泥封。

没有想象中的醇香四溢,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就像一坛最普通不过的、或许还没酿好的村酿。

他捧着酒坛,对着空中不可一世的魔尊,平静地说:“请你喝酒。”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魔尊裂天动作一顿,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狞笑一声:“蝼蚁,凭你也配?”

道久不再言语,只是将坛中之酒,朝着魔尊的方向,轻轻一泼。

酒水洒出,并非泼向魔尊,而是化作一片迷迷蒙蒙的、无形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裂天。

裂天的狞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狂喜、以及……恐惧!

他周身原本汹涌的魔气,如同沸汤泼雪,瞬间消散、转化!一股精纯至极、浩瀚无边的仙灵之气,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天空之中,原本被魔云遮蔽的苍穹,风雷汇聚,霞光万道,浩瀚天威凝聚——那是飞升天劫!

“不!这不可能!本尊乃魔道之尊,怎会……”裂天惊恐咆哮,试图压制那澎湃的仙灵之气,却根本无能为力。

“轰咔——!”

一道紫金色的煌煌天劫,撕裂长空,精准地劈落在裂天头顶。

光芒散尽,威震修真界数千年、几乎覆灭昆仑的魔尊裂天,连同他那刚刚被强行提升至飞升境的仙灵之体,一起化为了虚无,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幸存者,无论是仙是魔,都目瞪口呆,仿佛置身梦境。

道久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又走回了酒窖。

片刻后,他抱着第二坛,写着“贰”字的酒,走了出来。

他走到玉衡子身边,看着师尊胸前恐怖的伤口和涣散的眼神,沉默地拍开泥封,将坛中清冽的酒液,小心地、一点点地,喂入玉衡子口中。

酒液入喉,奇迹发生了。

玉衡子胸前那几乎洞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枯竭的丹田重新焕发生机,涣散的瞳孔凝聚起神采。不仅如此,整个昆仑山,时光仿佛开始倒流!倾颓的宫殿自行复原,崩碎的山石重聚,那些战死弟子、长老破碎的躯体重新组合,消散的魂魄被无形的力量从天地间召回,注入躯体……

短短数息之间,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以及人们脸上残留的惊悸,整个昆仑山,竟恢复到了大战之前的样子!所有战死者,尽数复活!

死而复生的众人面面相觑,恍如隔世,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抱着空酒坛,站在玉衡子身边的粗布青年身上。

玉衡子挣扎着坐起,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更胜从前的灵力,以及周围复活的门人,他苍老的手颤抖得厉害,死死抓住道久的手臂,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

“道久……你……你酿的……到底是什么?!”

道久低下头,看着怀中空了的酒坛,又看了看酒窖深处那在昏暗光线下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上百个尘封酒坛。

他伸出手,用袖子,仔细地、认真地擦掉“贰”号酒坛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扶稳激动的师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周围那些死而复生、如同看神明般看着他的仙人们。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只是些水酒,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