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交国家

村长是晌午时分回来的,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

两个派出所的民警,一个看着像武装部的人,都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军用挎包。

这阵仗把半个村的老妈子都引来了。

人们不敢靠太近,就聚在巷子口、院墙外,踮着脚往里瞧。

孩子们被大人死死拽着,不许往前凑。

水容一直没出屋,张朝东去敲过两次门,里面没应声,他叹了口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等。

听见动静,他站起来。老村长领着人进了院子,脸色依旧不好看,指着那铁疙瘩:“就这个。”

三个穿制服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年纪稍长的那个民警示意大家后退,自己先绕着铁疙瘩仔细看了一圈,又和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

穿军装模样的那人从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笔,一边看一边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年长民警才直起身,看向张朝东:“你发现的?”

“是。在鬼头滩,被浪打上来的。”

“什么时候?”

“前天。”

“碰过没有?怎么弄上来的?”

“碰了。用绳子和杠子抬上板车拉回来的。”张朝东实话实说,回复他:“我看了,应该是训练弹,没装药。”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懂一点,训练弹和真弹不一样,接口是封死的,重量也有差别。”张朝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其实也有不少渔民出海捕鱼时捞到鱼雷的,只是这年代消息闭塞,不像后面有了互联网方便传播,何况村子里还是第一次见捞上鱼雷,就更稀奇了。

民警点点头,没再追问,又和同伴蹲下研究。他们用随身带的小锤子轻轻敲击外壳,听声音;仔细查看每一处锈迹和符号;还用尺子量了长度和直径。

围观的村民有人小声说:“看,警察也怕吧?敲那么轻。”

“废话,那是炸弹!”

“张朝东这下惹大麻烦了。”

终于,三个穿制服的站起来,走到一边低声交谈。

片刻后,年长民警走过来,对张朝东和村长说:“初步判断,这确实是一枚训练用鱼雷,很可能是在演习中丢失,被海流带到这片海域。从锈蚀程度看,在水里有些年头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但随即又变成更大的议论。

“真是训练弹?”

“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吓死个人……”

民警继续说:“虽然没装战斗部,但毕竟是军用物品,带有推进装置残留燃料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必须由专业部门回收处理。”

他转向张朝东,语气严肃,“张朝东同志,你发现后没有擅自拆卸破坏,而是及时上报,这个做法是正确的。但你不该把它运回家,更不该用手拍打。万一有残留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张朝东诚恳道:“是,我错了。当时就想着这东西稀奇,没想那么多。”

这认错态度,还不错,在民警眼里就是个胆大包天、做事不顾后果的愣头青。

“东西我们得拉走。”民警说,“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做个详细笔录。”

“现在?”张朝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对,现在。”

他走到屋门前,敲了敲,朝里头喊道:“水容,我出去一趟,跟警察同志去做个记录。锅里有饭,你自己吃。”

里面没声音,还是不理他,看来水容确实很生气。

他又站了会儿,见门还是没开,转身对民警说:“走吧。”

板车被征用了。

几个民警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村干部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铁疙瘩重新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穿军装那人骑自行车在前头带路,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护着板车,他和村长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村子时,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看。

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拉走了!”

“张朝东也被带走了?”

“该!让他胡闹!”

“听说不是真炸弹。”

“不是真的也不能往家拉啊!”

张朝东低着头走路,煞有其事的看着周围人对他指指点点。。

心里清楚,等过几天,这些话就会变成另一种味道。

到镇上时,天已经偏下午。

他被带进派出所一间小办公室,做笔录的民警很详细,问发现经过、搬运过程、有没有别人碰过、还记不记得具体位置……

他都一一回答,提到阿旺帮忙时,特意说:“他就是帮我出力气,啥也不懂,是我叫他去的。”

笔录做完,按手印,民警合上本子:“行了,你先回去。最近别出远门,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

“那个”

张朝东犹豫一下,腼腆的笑着问:“同志,我问一下,这上交了之后,有没有啥说法?”

民警看他一眼,知道他指什么:“放心,该有的都会有。等上面鉴定完,走完程序,会有通知。”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村长还在外面等他,蹲在树荫下抽烟。

“村长。”他走过去。

老村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出了镇子,老村长才开口:“朝东啊,今天这事儿你太冒失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可能是想卖废铁换点钱。”

村长叹气,“但那是军用东西,碰不得。今天算你运气好,是个训练弹。要是真的呢?万一炸了呢?你想过水容没有?想过你爹妈没有?”

张朝东没吭声。

“水容今天吓得不轻。”

村长又说,“我出来时,看见你妈和妹子去你家了。回去后跟水容说说好话。”

“嗯。”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

张朝东家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煤油灯的光,他推门进去,看见阿妈和四妹朝玲在。

水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瞧见他进来,别过脸去。

张妈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吃饭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

张妈拉起小女儿,又看了看闹别扭的小两口说道:“我们先回去了。朝东,好好跟水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