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玩了
混沌空间第五十九场对决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那片象征着光武中兴、天命所归的赤金道韵仍在空间中隐隐共鸣。系统那庄严肃穆的宣判声——“第五十九场,江一迟胜。”——似乎还在虚空中残留着回响。
然而,现实世界,一间略显凌乱的卧室内。
江一迟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已经变得静止、仿佛一幅史诗绘卷定格画面般的混沌空间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实体感十足、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温热与淡淡赤金光泽的、绘制着刘秀冕服立像的“传说级历史名将召唤卡·【位面之子】光武帝刘秀”,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浓浓的疲惫、无奈,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荒谬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屏幕那头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和兴致,将那张昂贵的金卡随手扔在了堆满零食包装和饮料罐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抬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了戴着的专业电竞耳机,将耳机线缠绕了几下,也扔在了桌上。
做完这些,他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了电竞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对着屏幕上依旧亮着的、显示着“方尚宇”ID的语音通话窗口,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却又透着浓浓厌倦的语气说道:
“不玩了。”
声音透过高品质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网络的另一端。
“啊?”耳机里,立刻传来了方尚宇那带着明显错愕和急切的声音,背景音似乎还有他那边游戏特效的隐约余音,“别呀,一迟!这把不是赢了吗?光武对王莽,天命碾压,多帅啊!继续来呀!我才刚找到点感觉,咱们再来一局,我这次选……”
“我说,不玩了。”江一迟打断了方尚宇的话,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却比任何吼叫都更清晰。他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璀璨却虚幻的混沌空间,扫过桌面上那张价值不菲、此刻却让他感到有些刺眼的金卡刘秀,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这破游戏,”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索然无味,“一点、也、不、好、玩。”
“……”方尚宇那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差评噎住了,顿了一下,才带着讨好和劝解的语气说道,“怎么了嘛一迟?是不是刚才王莽那局输得不爽?哎呀,那是阵容克制,刘秀打王莽就是爸爸打儿子,没办法的。下把你选个克制我的,咱们公平对决!或者你想玩娱乐局?我们选点冷门将……”
“公平对决?”江一迟嗤笑一声,终于抬高了点音量,带着浓浓的讽刺,“方尚宇,你摸着良心说,这游戏,有‘公平’这两个字吗?”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桌上那张刘秀金卡,举到眼前,仿佛在审视一件滑稽的展品。“【位面之子】光武帝刘秀,传说级金卡,自带‘天命所归’光环,对阵任何拥有‘篡逆’、‘伪朝’属性的单位时,全属性压制百分之三十,并有极高概率触发‘人心所向’、‘陨石天降’等特殊胜利事件。”他流利地背出了这张卡的卡面描述,然后将其再次丢回桌上。
“而我上一局用的王莽,”江一迟继续说着,语气越发平淡,却也越发尖锐,“是我用上个版本积攒了三个月的‘历史尘埃’和‘谋略点数’,加上完成了一堆又臭又长的史诗任务链,才勉强合成出来的、没有专属皮肤、没有天命特效、连配音都是AI合成的、平平无奇的‘史诗级’紫卡。就这,还是我手上能拿出来的、应对你那些‘神仙’阵容的、为数不多的‘对策卡’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看到了对面方尚宇那可能堆满了各种限定金卡、典藏皮肤、特效坐骑的豪华账号。
“你呢?方大少爷。”江一迟的称呼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戏谑,“‘力能扛鼎’项羽金卡,‘兵仙’韩信金卡,‘封神台’姜子牙金卡,‘杀神’白起金卡……哦,刚才那局之前,你还给我晒了你新抽到的、还没捂热乎的‘上古巨灵’邬文化UR卡是吧?号称‘绝对力量法则’,无视一切技巧和谋略判定。”
“是…是啊,”方尚宇的声音有些讪讪,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可是,一迟,这游戏卡牌获取虽然有氪金渠道,但也有运气和策略成分啊!我研究阵容搭配、研究版本强势,也很花心思的!而且你不也赢了刘秀这局吗?这说明技术……”
“技术?”江一迟再次打断了他,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只是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我用尽心思,研究版本,研究克制,研究每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计算每一回合的资源,像走钢丝一样打了五十八场,赢了二十九场,其中还有九场是拼到油尽灯枯的平局。每一场胜利,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而你,”他收敛了笑容,声音冰冷,“你可以因为‘想看看特效’,就随手拍下价值我三个月生活费的新卡包。你可以因为‘这个武将皮肤好帅’,就毫不犹豫地买下毫无强度可言的收藏向皮肤。你甚至可以因为‘今天心情好’,就给一个根本不上场的辅助将升到满星满潜。”
“是,我承认,你玩游戏是有点天赋,也不是完全无脑氪。但方尚宇,你告诉我,当一场对决的胜负,在选将界面亮出你那张金光闪闪的UR邬文化,而我只能拿出史诗孟贲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八成。剩下的两成,需要我付出百分之两百的专注和运气,去赌你那百分之二的失误可能。这,就是你口中的‘公平对决’?这,就是你所谓的‘技术’?”
江一迟越说,语速越快,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是,刚才刘秀赢了王莽,系统判定我赢了。但那又怎么样?”他指着屏幕上那依旧辉煌的赤伏符虚影,“那是因为这一局,游戏机制‘恰好’设定刘秀天克王莽!是因为这张金卡刘秀,是我用光了最后一点‘战略储备’,在‘名将轮换池’里赌了五十抽才保底出来的、唯一一张能勉强跟上你主流阵容强度的金卡!赢这一局,我感受不到任何策略获胜的快乐,我只觉得累,只觉得……荒谬。就像是一个拿着木棍的原始人,侥幸捡到了一把生锈的铁剑,然后系统告诉你,你用这把铁剑恰好能克制对面那个穿着全身板甲的骑士的某个关节弱点——于是你‘赢’了。但这改变不了你下一次面对他时,依然只是个拿着木棍的原始人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厌倦都吐出来。
“所以,不玩了。真的,方尚宇,没意思。”江一迟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你们这些充钱玩家,有你们的玩法,享受你们的碾压和特效就好。但我玩不起,也不想玩了。这根本就不是我最初想玩的那个,靠历史知识、靠策略博弈、靠武将搭配来决胜负的游戏。它现在只是个披着历史皮的、比谁卡池深、比谁钱包鼓的数值怪兽。”
“我觉得没劲了。你们继续吧。”
说完,不等方尚宇再有任何回应,江一迟移动鼠标,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混沌问道》的游戏客户端,然后顺手关闭了与方尚宇的语音通话窗口。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器电源指示灯微弱的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零星灯火。
桌上,那张刘秀金卡表面的赤金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变得和桌上其他杂物一样,毫不起眼。
江一迟坐在椅子里,望着漆黑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伸手关掉了显示器电源,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疲惫、失望和彻底厌倦的叹息,轻轻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