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耿被两名内侍“搀扶”着退下时,那踉跄的背影和瞬间佝偻下去的肩背,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百官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更剧烈的涟漪。新帝登基第一天,第一道旨意,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封赏功臣,而是当众罚了一位以耿直闻名的二品御史。罪名是“不合时宜”、“不懂分寸”。
这巴掌,响亮,且意味深长。
接下来的典礼流程,在一种微妙的、近乎凝滞的肃穆中走完了。宣读诏书,改元“承熙”,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封赏先帝老臣,抚恤边疆将士……凤翎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承天殿前,再无人敢侧目,敢私语。就连寒风卷过旌旗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礼成,百官再拜,高呼万岁。
凤翎在震天的朝贺声中,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玄黑礼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玉阶,旒珠在眼前规律地晃动,隔绝了部分目光,也让她的神情愈发莫测。
她落座。
御座宽大,冰冷,坚硬。但坐下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沉实的感觉,从脊椎蔓延开来。不是轻松,而是更沉重的责任,与更清晰的掌控。
“众卿平身。”她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多了几分天然的威仪。
“谢陛下——”
朝会并未立刻散去。新帝登基,照例要处理一些紧要的政务,以示勤勉,也是初步确立权威。各部院早有准备,将一些不算棘手、却能体现新朝气象的章程递了上来。无非是些祥瑞吉兆的贺表,年节祭祀的安排,以及几处不痛不痒的请旨。
凤翎耐着性子,一一听着,偶尔发问,点到即止,做出的决断也大多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也无错漏。她很清楚,此刻坐在这个位置上,少做少错,多看多听,才是稳妥之道。急于表现,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然而,总有人不甘寂寞。
“……启奏陛下,”户部一位侍郎出列,手捧笏板,语气恭敬,“去岁北地三州雪灾,朝廷虽已拨款赈济,然今岁开春,恐有春荒。且流民安置、田地复垦,所费甚巨。去岁税赋尚未完全入库,国库……略显吃紧。是否可酌情,削减部分不急之务开支,或暂缓几处宫苑修缮,以充赈灾之用?”
这话听起来,句句在理,为国为民,体恤百姓。但“宫苑修缮”几个字,却有些刺耳。先帝晚年,确实曾下令修缮几处旧宫苑,但规模不大,且已近尾声。此刻提出,隐隐有暗指新帝可能“奢靡”的苗头,至少,是在试探新帝对“节俭”的态度,以及,对先帝某些“不急之务”的看法。
凤翎目光扫过这位侍郎,记得他是大皇女凤璇的人,与户部那位尚书大人走动颇近。她没说话,指尖在御座扶手的龙首上,轻轻点了点。
殿内安静下来。
就在那侍郎心中略定,以为新帝年轻,或会顺势下旨,以示仁德节俭之时——
凤翎忽然开口,却不是对他,而是转向了文官队列中一直沉默寡言的户部尚书,李崇明。
“李尚书。”
“臣在。”李崇明出列,已是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精明。
“去岁北地雪灾,户部前后拨付赈灾银共计多少?粮食多少石?具体用在了何处?可有余存?”凤翎问得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问询。
李崇明略一思索,便躬身答道:“回陛下,去岁共拨付赈灾银八十万两,粮食三十万石。银两主要用于购买御寒衣物、药材、搭建临时居所,以及以工代赈,疏通被雪阻塞的官道、沟渠。粮食则按户发放,确保灾民口粮。目前账目清晰,由监察御史与地方州府共同核验,所拨钱粮,约用去七成,余下三成,按例留存地方,以备今岁春荒及后续安置。”
他答得流畅,数据清晰,显然是心中有数。
凤翎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位提议削减开支的侍郎:“王侍郎。”
“臣在。”
“你既知国库吃紧,又心系灾民,甚好。”凤翎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么,依你之见,除了暂缓宫苑修缮,还有何处开支可省?节省下来的银钱,又如何确保每一分一厘,都能落到灾民手中,而不被层层盘剥?”
“这……”王侍郎一愣,他本以为新帝要么允了,要么驳了,没想到会追问细节,一时有些语塞,“臣……臣以为,当由户部与都察院共同监督……”
“监督?”凤翎微微挑眉,旒珠轻晃,“如何监督?派何人监督?监督之人一路食宿、车马开销,又从何而出?会不会成为新的盘剥借口?灾情如火,等你们议定章程,派去人手,只怕春荒已过,饿殍已生。”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几个原本觉得王侍郎所言有理的官员,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是啊,远水难救近火,层层官僚,效率低下,历来赈灾,最难的往往不是钱粮,而是如何落到实处。
王侍郎额头微微见汗:“陛下明鉴,是臣思虑不周……”
“你思虑不周,便在朝堂之上,贸然提议削减开支,将难题抛给朕,抛给朝廷?”凤翎的声音沉了一分,“此非忠臣谋国之举,乃推诿塞责之嫌。”
“臣不敢!”王侍郎噗通跪倒。
“你不敢?”凤翎看着他,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某些人,“朕看,你敢得很。登基首日,便欲以‘节俭’之名,行试探之实,更将赈灾大事,说得如此轻巧。朕今日若准了你,便是默许了这等敷衍了事、不顾实效的作风!北地灾民之苦,在你等口中,竟成了朝堂博弈的筹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话太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尸位素餐、不顾百姓死活。
大皇女凤璇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没想到,这个七妹,言辞竟如此锋锐,且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她安排王侍郎出面,本是想试探加给新帝套个“重奢靡”的潜在名声,顺便看看她对先帝旧政的态度,没想到被反手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陛下息怒!王侍郎心系灾民,或有失当,绝无此意啊!”另一位与凤璇交好的官员连忙出列求情。
“有无此意,他心里清楚。”凤翎却不再看跪着的王侍郎,目光转向李崇明,“李尚书。”
“臣在。”
“你是户部主官,掌天下钱粮。朕只问你,现有存银存粮,是否能确保北地春荒平稳度过,灾民得到妥善安置,不至生变?”
李崇明感受到那冕旒后投来的目光,沉稳答道:“回陛下,若不再生大灾,按目前存余及今岁预计税赋,精打细算,勉强可支应。然,确无余力进行其他非必要开支。”
“好。”凤翎点头,“既如此,宫苑修缮,准你所奏,暂缓,节省之银,半数划入户部,专项用于北地赈灾后续事宜。另一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存入内帑,朕,亲自派人监管使用,每一笔开支,皆需明细公示,若有贪墨克扣,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至于你,”她终于又看向地上冷汗涔涔的王侍郎,“既然心系灾民,又善提建议,便去北地三州,做个监察赈灾的巡按吧。官职保留,明日启程。朕要你亲眼看看,灾民如何过活,朝廷的钱粮,又是如何用的。每旬一报,直呈御前。若再有半句空谈,或敷衍塞责,你这项上官帽,和你那颗脑袋,就都留在北地,以儆效尤。”
不贬官,不罢职,甚至让他去做看似重要的“巡按”,但“每旬一报,直呈御前”,等于将他放在火上烤,放在所有同僚的眼皮底下,更是将他从朝堂这个舒适圈,直接丢到了最艰苦、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前线!这比直接罢官,更狠,更让人难受。
王侍郎脸色惨白,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程烈。”凤翎不再看他。
“末将在!”程烈在武官列中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你从羽林卫中,挑选二十名精干、家世清白的士卒,明日随王侍郎一同赴任。一则护卫,二则,”凤翎声音转冷,“监督。若王侍郎办事不力,或有任何不轨,你可先斩后奏。”
“末将遵旨!”程烈抱拳,目光如电,扫过瘫软的王侍郎。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新帝这手腕……轻描淡写,将一场可能的“节俭”道德绑架,化解于无形,反而借此整顿了户部可能存在的推诿之风,更将大皇女的人直接“发配”边地,还安插了自己的人!最后那句“先斩后奏”,更是杀意凛然,敲山震虎!
凤璇低着头,脸色有些发青。她低估了这个七妹!这哪里是只知读书的懦弱皇女?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一朝亮出獠牙的猛虎!
凤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无波无澜。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武官队列前排,那里站着几位戍边回京述职的将领,以及……一位身着异国服饰、气质阴柔的使臣。
那是南漓国的使节,副使,姓阮,已在京中盘桓多日。
“南漓使臣。”凤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那阮副使显然没料到新帝会突然点到自己,微微一怔,随即出列,依着南漓礼节,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却带着异邦特有的疏离感:“外臣阮靖,恭贺大凰皇帝陛下登基,愿两国邦交永固,陛下万福金安。”官话说得流利,听不出什么破绽。
凤翎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息,直看得那阮副使心中莫名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贵国正使抱恙,由副使代为朝贺,朕心领了。只是,朕听闻,贵国国主近年身体亦偶有微恙,可是边地湿瘴太重,伤了龙体?”
阮靖心中一凛,不知新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谨慎答道:“劳陛下挂怀,我国主只是春秋渐高,略有小恙,并无大碍。”
“哦,无大碍便好。”凤翎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即话锋却是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整个承天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那为何朕登基大典,贵国国书之中,除了例行的贺词,还特意提及了‘滦水之盟’,又‘关切’我朝北境‘马匪’频仍,恐扰两国边境安宁呢?”
滦水之盟,是二十年前大凰与南漓划定边界、约定互不侵犯的盟约。而“北境马匪”,近年来确有零星滋扰,但规模不大,且位置敏感,正在两国边境模糊地带。
阮靖脸色微变,连忙道:“陛下明鉴,我国主绝无他意!提及滦水之盟,是为彰显两国友好,永固盟约。关切马匪,实是担忧边境百姓安危,绝无质疑大凰戍边能力之意!”
“是么?”凤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朕也觉得,贵国主不会如此不识大体。毕竟,当年滦水之盟订立时,我大凰铁骑,距贵国国都,不过三百里。如今,虽已盟好二十载,想必贵国主不会忘记,我大凰将士的刀锋,依旧锋利。”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中那几位身形魁梧、杀气隐隐的戍边将领。
那几位将领虽未说话,但闻言皆是挺直了脊背,眼中锐气一闪。
阮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新帝这话,是赤裸裸的威慑!提醒他们,当年的战败之辱,和大凰依旧强大的武力!
“至于马匪,”凤翎继续道,语气转为冷肃,“些许宵小,不足挂齿。朕已命北境镇守使严加清剿。不日,必有捷报传来。届时,匪首头颅,朕,或许可以派人送去给贵国主瞧瞧,也好让他安心。”
送去匪首头颅“瞧瞧”?这简直是极致的羞辱和警告!
阮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只能深深低下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陛下……英明神武,外臣……敬佩。我国主,亦必感念陛下……维护边境安宁之德。”
“嗯。”凤翎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摆了摆手,“副使远来辛苦,且回驿馆休息吧。若正使身体好转,可再入宫觐见。”
“谢……陛下。”阮靖几乎是仓皇退下,来时那点优雅从容,荡然无存。
敲打了内政,威慑了外邦,凤翎似乎才略感满意。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那目光平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是承熙元年第一天。”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服,有人观望,有人想着如何为自己,为背后的人,谋取更多。”
“无妨。”
她微微倾身,旒珠轻响。
“朕,给你们时间看,给你们机会想。”
“但,朕的规矩,今日立在这里。”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冰刃,划过承天殿凝滞的空气:
“在其位,谋其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有人,尸位素餐,结党营私,阳奉阴违,甚或里通外国,动摇国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北地风雪,边疆牢狱,或朕的诏狱,总有一处,适合他。”
“勿谓,朕言之不预。”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应和着新帝冰冷的话语。
“散朝。”
凤翎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后。玄黑衣摆拂过光洁的金砖,留下沉稳而决绝的足迹。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这位新帝,哪里是什么温良恭俭、可随意拿捏的幼主?这分明是一头刚刚苏醒、便已露出森然獠牙的……真龙!
大凰朝的天,从今日起,怕是真的要变了。